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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包子铺的败家子(第2页)

信封一天天瘦下去。姚建国的借口花样百出:先进奖、加班费、捡的……有回张玉芬盯着他:“建国,咱可不能学偷啊。”姚建国点头如捣蒜,点得自己都信了自己是个良民。

最后一次数钱,还剩三百七十张。那天姚华生日,他抽出一百一。买肉十五,蛋糕八块,找回的钱摊在床上,票子边儿都卷了,像开败的菊花。摸着这些钱,他突然想起自己住在“银行里”却从没进过银行——这些钱和他一样,有个正经名分,却没个正经去处。

晚上吃面,姚华说:“爸,你今天没喝酒。”姚建国一愣,笑了——可不是,忘了。张玉芬给他拨面条,面条一夹就断,断在碗里,像截断了的糊涂账。

夜里,张玉芬终于摸到了床底的秘密。她举着空了一半的信封,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姚建国,介是嘛?”

姚建国点烟,劣质烟呛得他眯起眼。

“多咱的事?”

“春天。”

“春天……”张玉芬重复着,像在嚼一枚苦核桃,“现在叶子都黄了。”

接下来是沉默。长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沉默。最后她把信封摔他身上,钞票雪花似的散开。“还剩多少?”

“三百七十张。”

“两万,花了快一万六。”张玉芬声音突然平了,平得像结冰的河面,“钱呢?吃喝了?赌了?还是撒大街上听响了?”

姚建国开始算账:学费三百,修房顶五百,酒钱……从散装换瓶装,从小扁瓶升级成大玻璃瓶。钱像水,从他指头缝漏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甚至不知道银行的门槛有多高——这些钱就在他怀里、兜里、床底下,静悄悄地消失了。

张玉芬蹲下来,一张张捡钱,捡得慢极了,每张都抚平、叠好。全捡完后,她把钱按在他胸口:“收好,介是你下半辈子的命。”

她背对他躺下。姚建国坐在黑暗里,胸口那叠钱烫得他心慌。他想起马科长递信封时的表情,当时觉得两万是座山,能靠一辈子。原来山这么不经靠。

第二天他照样出门,走到海河边掏出钱。风吹起最上面一张,他按住,从头数。数到第三百七十张,太阳正从楼缝挤出来,照得国徽金闪闪。

他把钱揣回内兜,贴着心口放。走到解放桥,碰见以前同事老赵——下岗后摆摊卖袜子。

“老姚!好久不见!”

姚建国点点头。老赵递烟,他接了。俩人靠栏杆上吞云吐雾,看河里的船突突突地喘气。

“后来干嘛了?”老赵问。

“没干嘛。”

“我也没干嘛。”老赵咧嘴笑,“介世道,能干嘛?卖袜子呗,卖一双赚五毛,一天站十个钟头,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抽完烟,老赵走了。姚建国站了一会儿,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叠钱。突然他转身往家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跑过劝业场,想起第一次工资十八块五,给张玉芬买了条红纱巾——她嫌艳,一直压箱底。跑过百货大楼,想起姚华出生那晚,他在产房外转磨磨,转得护士都想给他挂号瞧病。跑过山东路,包子铺招牌更破了,“包”字少的那一撇,终究没人给补上。

跑回“银行里”胡同时,他喘得像风箱。推开门,张玉芬在洗衣裳,姚华写作业。俩人都抬头瞅他——瞅这个提前“下班”的怪人。

姚建国走到桌前,从内兜掏出那叠汗湿的钱,放在桌上。票子软塌塌的,像累瘫了。

“还剩三千七,”他嗓子哑得像破锣,“往后……不瞎造了。”

张玉芬瞅瞅钱,再瞅瞅他。姚华也瞪圆了眼。屋里只有洗衣板的咯吱声,一声一声,像在磨着时间。

过了老半天,张玉芬起身,用围裙擦擦手,走过来数钱。数两遍,抽出七十张。

“介三千,得存银行,”她说,顿了顿,“虽然咱没存过……我打听打听咋存。介七百,过日子。”

姚建国接过三千,手指碰着她手指——冰凉。他忽然想起结婚掀盖头时,她的手也这么凉。那时他想,得捂热这双手,捂一辈子。

“玉芬,”他叫了一声,陌生得自己都一愣,“我对不住你。”

张玉芬没说话,转身接着洗衣裳。咯吱咯吱,声音更响了,像要把什么脏的、旧的、不像话的东西,都搓干净。

姚华低头削铅笔,木屑卷曲着落下,落在钱上,落在父亲开胶的鞋面上,落在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下午。屋外传来“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混着孩子的笑闹,混着远处不知哪家工厂最后一波骚动——生活还在继续,混沌的、盲目的、不管不顾的,像海河的水,流走了就回不来。

而他,这个住在“银行里”却不知存折长啥样的人,这个捏了半辈子包子却捏不成一个圆褶的人,终于要揣着他仅剩的、被汗浸软的三千七百块钱,去面对那个他躲了半辈子的、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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