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极少数知情人,隐隐觉得,陛下这突如其来的征文举动,背后恐怕不止是以史为鉴那么简单。那眉梢眼角一闪而过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轻松笑意,怎么看,都像是了结了一桩私人恩怨后的畅快?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王德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将皇帝桌上那盏凉了的参茶换下,重新奉上一盏温热的。心里却想:也不知是那个倒霉皇帝,不知怎的得罪了咱们陛下,这都隔了多少朝代了,还要被拉出来写进文章里反复批判……
日子像指尖的流沙,在话本的墨香与学堂的诵读中悄然滑过。转眼间,景颐的新作《骠骑将军霍去病》已在李治的协助下完成了最后的润色。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景颐抱着那叠厚厚的手稿,像只献宝的小松鼠,兴冲冲地跑去弘文馆找他的顾问团。
他本想先找大军师任平生,可跑到衙署一问,才知任大状元接了勘察漕运兼改良军械的苦差,忙得脚不沾地,据说已在衙门打了好几日地铺,根本见不到人影。
“唉,任叔叔比李叔叔还忙……”景颐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也不纠缠,转头就去找李承乾和唐善识他们。
他把话本往桌上一拍,小胸脯挺得老高:“大兄!冲表哥!善识阿兄!快看!我的新书!这回我可认真了,查了李叔叔的地图,还问了……呃,梦里请教了高人!绝对真实!绝对厉害!”
三位少年放下手中书卷,传阅起来。
比起上本那龙王喷火、歪嘴一笑的魔幻风格,这本确实顺眼多了。李承乾看得仔细,点了点头:“嗯,此次言之有物,不再荒诞不经。对河西走廊地形的描写,虽简略,却无大谬。颐儿,有长进。”
长孙冲指着一段写霍去病的句子,笑道:“此处比喻虽直白,倒也显出孺慕之情。通篇质朴,却胜在情真。”
唐善识最会哄,竖起大拇指:“厉害!这次听得我热血沸腾,比上次更像个大将军!肯定受欢迎!”
景颐被夸得飘飘然,觉得这就是全票通过,绝世佳作的信号!
“嘿嘿,我这就拿去印!”景颐信心爆棚,小手一挥,让印坊加急赶制。
朝堂那边,李世民的征文大赛办得风生水起。每天都有痛批帝王求仙的文章呈上来,尤其是以汉武帝为靶子的,写得尤为激烈精彩。
李世民每每批阅奏章累了,就拿过一篇来看。看着文中把刘彻晚年宠信方士、巫蛊之祸等糗事批得体无完肤,他就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镇蔗浆,通体舒泰。
这日夜里,李世民带着这份愉悦沉入梦乡。
梦境光怪陆离,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还没等他站稳,就见一个看不清五官但化成灰他都认得的身影,正对着他怒发冲冠!
梦里的刘彻显然气疯了。他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嘴巴一张一合,咆哮如雷。虽然李世民听不见声音,但看他暴跳如雷的模样,骂得绝对极其难听!
而在刘彻身边,卫青正一脸焦急又无奈地拦着自家陛下。他一边挡在刘彻身前,防止陛下真的扑上去动手。
整个场面,就像一出上演在李世民眼前的就是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滑稽戏剧。
刘彻:(暴跳如雷,指手画脚,口型:@#¥%&*!)
卫青:(满头大汗,双臂张开阻拦,口型:陛下冷静!冷静啊!)
刘彻:(试图绕过卫青,继续指着李世民骂,口型:放开朕!朕要跟他理论!)
李世民:(站在原地,负手旁观)
看着刘彻在那儿无能狂怒,像是有什么东西拦在了中间,李世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极其幼稚又极其痛快的爽感直冲天灵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实中,躺在龙榻上的李世民,竟真的发出了一阵带着几分大仇得报快意的大笑,声震帐幔。
他把自己给笑醒了。
猛地睁开眼,帐内一片漆黑。李世民摸了摸脸,嘴角还残留着极度上扬的弧度,胸腔里那股畅快感久久不散。
“呵……”他翻了个身,对着空气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愉悦,“刘彻啊刘彻,你也有今天。让你半夜拉我聊天,让你问东问西……现在全天下读书人都在写文章骂你糊涂,你就慢慢生气去吧!反正我听不见……哈哈哈,甚爽!”
带着这份巨大满足感,李世民重新合上眼,这一次,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到天明。
而外间守夜的王德,抱着拂尘瑟瑟发抖,完全搞不懂陛下这是梦到了什么,怎么笑得这么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