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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的发簪(第2页)

气窗透进的天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我呼吸一滞。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火焰、狡黠或温柔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最让我心悸的,是里面的空洞和麻木。比昨晚在宿舍楼下更甚。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属于“人”的情绪和光彩都被彻底抽干,只余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穿透我,看向了更虚无的所在。

“他们让你来的。”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像破旧风箱拉扯出的声响,干涩,疲惫,没有任何起伏,“问我知道什么,对不对?”

我喉头哽住,无法回答。默认了她的说法。

林韵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最终失败了。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淤青上,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那片刺眼的伤痕。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重复着,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证据……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反而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绝望。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无力更改的事实。

“林韵,”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尽管心脏正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也许能帮到你,也能帮到棠家。”

“帮到我?”她终于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死寂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尖锐、近乎自嘲的疼痛,“怎么帮?放我走?还是……给我一笔钱,让我继续做那个‘安静懂事’的借读生,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的质问让我哑口无言。

她不再看我,视线转向气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更加飘忽:“没用的,姐姐。说什么都没用了。这局棋……从我被送进棠家的那一刻,不,或许更早,从我出生在那个烂泥一样的家庭里开始……就注定了。”

“棋子是没有资格知道全盘计划的。棋子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位置,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自己手腕的淤青上,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比如,取得某人的信任,比如,在某个场合说出某句话,吸引某些注意力……或者,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完美的、吸引火力的靶子。”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下凿开我心底早已存在的疑虑和恐惧。糖纸星星,橘子糖,舞台上的独白和那句“我的光”……难道,这一切,真的都只是“任务”的一部分?一场针对棠家,或者……针对我的,精心策划的表演?

“你……”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一直在骗我?”

林韵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那死寂的荒芜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痛苦,挣扎,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灰烬。

她忽然动了。

不是抬头,也不是说话。

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决绝,紧紧箍住我。我被她的动作惊得向后一缩,却被她牢牢抓住。

然后,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伸向自己凌乱的发间,摸索了一下,用力一扯——

一支冰冷的、硬物被她强行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支很旧的银质发簪,款式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花瓣层叠的花朵,但原本应该光滑的银面此刻布满暗红色的锈蚀痕迹,触手粗糙冰冷,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气。

“拿着它。”林韵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嘶哑,急促,带着最后一点燃烧生命般的疯狂,“走。现在就走。离开棠家,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她抓着我手腕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空洞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像是风中残烛,下一秒就会熄灭。

“别再……相信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惨烈的诀别意味,“一个字,都不要再信。”

“这局棋,”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早已腐烂的真相,“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我的手,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架般,向后瘫倒回破旧的沙发里,重新将脸埋进膝盖,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压抑的、近乎窒息的颤抖,透过冰冷的空气,传递过来。

我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冰冷锈蚀、带着不祥气息的发簪。

阁楼里死寂一片。

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沉浮。

和我耳边,那疯狂回荡的、她最后的判决——

“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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