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尔抬头看天。
天上飘着雪。不是白的,是黑的。黑雪从北方来,一片一片,落得慢,落得稳,落在蓝色篝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把冷铁扔进水里。
“这是恰恩的雪。”瑟兰迪尔说。
“啥意思?”加尔问。他刚从后面挤上来,帽子歪着,帽檐上落了黑雪,他也不拍。
“恰恩是她的世界。”瑟兰迪尔的声音很沉,像石头压在石头上,“三百年前,我还年轻——按你们人的说法,大概二十岁。我在森林的边上见过她。她从裂隙里走出来,身上带着恰恩的雪。那种雪是黑的。因为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你认识她?”艾丹问。
“认识。”瑟兰迪尔说,“但她不认识我了。”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她来的时候,是我们收留了她。她在精灵森林里住了十年。她教我们的孩子认星,我们教她认蘑菇。她不吃肉,只吃野果,吃的时候会把果核埋进土里,说恰恩的果子,种在这儿也能活。”
他顿了顿。
“后来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冰。她从梦里醒过来,屋子外面就结一层霜。霜一年比一年厚。有一天,她跟我说,她要回北方去,那里有一道门,我得守着。”
“她走了。”瑟兰迪尔说,“走的时候,她把她带来的一样东西交给我守。她说,等我回来拿。”
悟空看着他。“你守住了没?”
瑟兰迪尔没有回答。他看着北方,看了很久。
“一百年前,她睡着了。”他说,“睡着以后,她忘了所有人。忘了我,忘了恰恩,忘了她自己是谁。她现在只记得一件事——冻。”
“那她交给你那东西呢?”加尔追问。
“我守着。”瑟兰迪尔说,“守了一百年。可我没守住——它快没了。等见到她,我还给她。”
“什么东西?”
瑟兰迪尔不说了。他把手缩回袍袖里,退后一步,站回精灵的队伍。
艾丹皱起眉。他想追问,悟空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先别问。”悟空低声说,“人家守了一百年的东西,不是给咱在路上听的。”
艾丹把话咽了回去。
栈桥上,争议起来了。
瑟兰迪尔主张先派小分队绕到冰原东侧,从峡湾摸上去,主力在后压阵——精灵打仗,向来是这么打的,箭先说话,人后说话。艾丹不同意:绕路要多走五天,五天里,一万两千人的口粮、草料、暖苔,全得靠冰港往回运,运不上来。他主张正面推进,一路凿冰开道,快。
“快就是送死。”瑟兰迪尔说,“她的暴风雪能把整条栈桥冻成一根冰棍。”
“慢也是死。”艾丹说,“你我都在算,算的是同一件事——人不吃东西,能活几天。”
“我算过。”瑟兰迪尔说,“绕路五天,多死两百人。正面推进三天,多死四百人。两条都死人,你得告诉我,哪条死的人更值得。”
艾丹没答上来。
“你要的是快。”瑟兰迪尔说,“我要的是少。我们俩都没错,可我们只能选一个。”
艾丹看着脚下的雪。他忽然想起阿尔伯特。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做决定从来不说“对”和“错”,只说“这个决定,将来谁替我还”。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我选快。”艾丹说,“因为她的暴风雪每天都在长。我们多走一天,她多冻一里。这一里地里的人,不会等我们算完账再死。”
瑟兰迪尔点了点头。
“那就吵完了。”他说,“吵完就听大圣的。”
两个人都不看对方,都看着悟空。
悟空蹲在蓝火边,伸手烤火。蓝火不烫,他的手心贴得近,能感觉到一点温,像隔着棉被摸一只猫。
“俺走中间。”他说。
两个人都愣了。
“你们两边。”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要冻,先冻俺。俺皮厚。你们两边的人,该绕的绕,该推的推,别全挤在一条道上,一锅端。”
瑟兰迪尔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精灵的笑很少见,笑起来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