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隔着衣料摸了摸胸口。怀里那滴从神庙雕像上接住的蓝泪,正微微发烫。它从进门起就一直温着,像一盏认路的灯,随着塞壬的歌声,一跳一跳地热起来。那热度不烫人,却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底,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往前走。
“让心归海……”悟空轻声重复了一遍,“怎么个归法?”
“聚魂棺里锁着她的心。”塞壬说,“他要的不是她活,是他自己不死。他以为她死了,自己活着,就等于他们还在一起。可心不是这样用的。”她顿了顿,“心是用来放的,不是用来锁的。把心还给她,她就自由了。他——也会自由。”她说“自由”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那他呢?”艾丹问,“心还了,他会死吗?”
“会。”塞壬说,“凡人切了自己的心,本来就不该活一百年。他只是靠她的心撑着,多活了一百年。心还了,他这一百年,就到头了。”她没有说“死”这个字,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海在很远的地方响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谁剩下的时间。
“可那是他自己选的。”悟空说,“一百年前,他把心切给她的时候,就选好了。”
“对。”塞壬说,“他选的不是活,是陪她。只是他走错了路——他以为陪她的方式,是把她锁在身边。”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浅,浅得像海面上掠过的一阵风。
“我们是来还心的。”莉莎说。她举着那枚蓝色贝壳,“有人让我们把它带回去。”贝壳在她手心里静静地亮着,光不刺眼,却让人没法移开目光。
塞壬的目光落在贝壳上。她看着那枚贝壳,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种很轻、很苦、又很释然的笑。像等了一百年的人,终于听见了迟来的回音。
“那就好。”她说。
她又开始唱了。这一次歌声变了,变得尖锐,变成了真正的魅惑之歌。不是她要害他们——是它来了。大厅开始晃动,克拉肯的触手被歌声唤醒,一根一根从门洞里抽出来,像四堵墙活了过来。利维坦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黑暗里沉沉地亮起来。
“她在逼我们选。”莉莎咬牙,“她不想让我们过去。”
“她不是在阻止我们。”艾丹看着塞壬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是在考验我们。她想知道——我们是会直接毁了心脏,还是会找到第三条路。她唱的是挽歌,但她等的,是一个不用唱挽歌的结局。”他的声音在震动中微微发颤,可话里没有一丝犹豫。
悟空看着塞壬,又看了看莉莎胸前那枚还在发光的贝壳。金箍棒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带起一小片银蓝的光。
“第三条路?”他摸了摸下巴,“什么第三条路?”
“让心归海。”塞壬在歌声中说,那声音穿过震动的石壁,清楚得像有人贴着你的耳朵说话,“一百年前,她走的时候,把心留下了。他以为留住心,就留住了她。可心不是锁在箱子里的东西——心是要回到海里去的。”
她的歌声再次拔高。利维坦张开了巨口,克拉肯的触手从四个入口同时抽过来。三兽苏醒了。整个大厅开始震动,四根石柱上的海蛇像活过来一样,缓缓地转动着空洞的眼睛。石屑从穹顶簌簌落下,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古老的愤怒。
“分头打!”悟空大喊,“艾丹,塞壬交给你!加尔、莉莎,对付利维坦!克拉肯——俺来!”
“等等!”加尔的声音都劈了,“俺对付那个三百米的鲸鱼?!俺最怕的就是大鱼!”
“你不是有大炸弹吗!”悟空已经冲出去了,“炸弹炸不死鲸鱼,就往它嘴里钻!你又不是没钻过!”
“那次是海蛇——不是——”加尔话没喊完,利维坦已经睁着那双烧红的眼睛,缓缓地朝他转过了头。他咽了口唾沫,把圣水连射弩往背上一挂,又摸了摸怀里那把“胜利女神”佩剑,剑身在他掌心烫了一下,像在说:怕什么,我在。
“莉莎!”他喊,“给俺来瓶提神的!”
“加速药剂省着用!”莉莎从背包里掏出两瓶,“十秒,就十秒!”
“十秒够了!”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悬浮在中央的塞壬。她也在看他。银发在水里飘,深蓝的眼睛像两口井。他举起魔杖,杖尖对准她。
“你等了一百年。”他说,“我也是——我怕失去一个人,怕了半辈子。”
“那你比我幸运。”塞壬说,“你怕的那个人还活着。我怕的那个,已经死了。”
“没有死。”艾丹说,“她成了海。”
塞壬的歌声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笑了,一种很轻、很苦的笑:“那你替我告诉她——唱了一百年,嗓子都哑了,我还是想让她回来。”
她的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歌声变得更尖锐,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艾丹的眉心。
“记住!”悟空的声音在战斗中传回来,“第三条路——让心归海!”
大厅里的战斗开始了。
悟空第一个撞上克拉肯的触手。那根触手粗得像一座塔,裹着黑水,当头抽下来。悟空横棒格挡,被砸得下沉了三丈,脚下的海水炸开一圈白浪。他咬着牙把棒一横,金红与水蓝两道光同时亮起,硬生生顶住了第二下。
“睡了几百年了,”悟空说,“醒了就先拿俺试牙?”
那边,塞壬的歌声已经钻进艾丹的耳朵。利维坦的巨口正对着加尔和莉莎张开,黑水顺着它的牙缝往下淌。
三兽,同时苏醒。
大厅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