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骊再进来时,案前空荡荡。庭月清圆,她低头看着琉璃碗中细幼却活泼的红鱼,若有所思。两人相伴时日长久,荣安公主一眼看出对方的困惑,笑问。“不理解这样的选择?”“是。”蛮地风声狂烈,如血腥屠刀,充斥着最原始的杀戮与疯狂。她随荣安公主和亲那年,只有半人高。柔弱的羔羊任人宰割。世俗的道德观念贫瘠荒芜,要想活下来必须适应残酷的生存法则,逼迫自己长出利齿尖牙,撕咬争抢。弱肉强食成王败寇。饶是远离梦魇,有些东西已成为本能,镌刻进骨髓。青骊道,“原来,输了也可以不用死。”思及江聿毫无犹豫留恋舍弃身份,甚至从始至终都未唤过荣安公主这个皇姐,她将二殿下几字咽回,“您请禅师来诊脉,被二郎君拒绝了。”“那便随他去吧。”荣安公主不甚在意,“这世间从来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身病已除,但情种可不好治。”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这类离经叛道之事,对旁人来说或许晴天霹雳。于她却是司空见惯。所谓世俗男女,无法定义二人。只能以承接方式,去盛装溢出的浓烈情感,成为更紧密的联系。莲生并蒂,何必问清浊?“其罪昭昭,其心皎皎也。”荣安公主极轻笑了声,不知想到什么,倏尔问道,“青骊,你当真觉得她自由了吗?”以己身为囚笼。不论何时何处,都无法逃脱。…这一觉似飞花轻絮。醒来还是在原先那辆马车上,帘外簌簌落了些雨,隐约能听到清脆滴答声。车内没有点灯,视野昏暗,青年衣袂透着淡淡的香,微凉呼吸打在她颈侧。辞盈稍缓了半晌。直到被喂下半盏温热的茶水,才回过神。“我们要离开云州了。”手衣堆放在膝前,与下垂衣料的褶皱,一同乱成山雪。江聿垂眼盯着那些痕迹半晌,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他本就属于对方。是她的所有物。无法言语无法表述。近乎病态渴求她的依赖和需要,不知餍足。被使用、被打碎天经地义。喂食也成为专属特权。不管是身心,还是别的。她的全部就该由他土真满。轻掀起软帘,任由银辉倾洒而入。远处山川描摹出朦胧冷凝的轮廓。万千花木簇拥在前。尘杂心绪仿佛在这刻被抛远,辞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烟霞客、溪山债,命运自有契机。兜兜转转还是让她得到了。注意到前头无人赶车,马车是停在原地不动的,辞盈抱过旁侧熟睡的白狐,问,“注春鸣泉他们呢?”“留在云州帮忙打理商铺。”宁闻君在此安家生根,自然汇集半数家资产业。而剩下的银钱足够辞盈挥霍到下辈子,他二人又无后嗣,照理变卖出去更简单,但东西是母亲的心血,亦是一份念想。亲眼目睹过时疫的凶险、饥寒交迫无家可归的流民……她将原先存放在眉娘那里,用不上又带不走的物件,尽数折算成金银,又同陶素馨商榷一番后,决定先投入善堂和女塾试试水,招募那些贫家女学习缫丝和刺绣的技艺。虽说杯水车薪,渡不了众生苦,却也聊胜于无。而有陶术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兄长,陶素馨内心对此类接受程度分外脆弱。压根听不了他们这种终成有青人的,堪称天雷滚滚,外焦里嫩。据说当夜回去做了一宿噩梦。次日还遣人去求了平安符驱邪。如今再见到她眼神都是复杂的。只是碍于要事当前,才咬牙忍了。大魏积弊已久,今囊空如洗室如悬磬,非一时之力能够转圜。尽管荣安公主有意推行女学,上位后也需与民休养生息,稳固局面。这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辞盈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江聿取出一只轻巧的木椟。“殿下给的?”这种尺寸大多是珠椟。好奇凑近瞧,发现里头并没有什么华光璀璨的明珠,只盛了一汪清凌凌的水。她不禁讶异。“还以为会是稀世无双的宝贝呢。”阿兄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想到下次再见荣安公主还不知要多久,辞盈一迭声亏了。她自是不缺这点东西。却清楚对方放弃了什么。如果不要点,总觉不值得。天高地迥,夜风不免掺入几丝凉意。像幼时那样,将少女盖在身上的那件宽大外袍裹得更紧,江聿这才把人捞进怀里。月光将他眉眼晕染得分外柔和,更衬貌莹若玉,神凝秋水。恍惚回到最亲密无间的幼时。“不会亏的。”如水月影在两人之间荡过来,又漾过去,最后化作薄薄一层霜光,落在木椟里。辞盈注意力被吸引,低头望去。水面清亮无蒙翳。返真照神古镜般,清晰倒映出她娇丽的容颜,身后那轮皎月高悬于天。柔凉长发自颈窝倾来,没等回头,面靥便落下一记轻吻,似微风抚过透绿的湖水。“椟中自有明月。”(正文完):()与病弱兄长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