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拉蓬没答。
他也想知道。
矮人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格罗不肯下地打,可看是他的本事。这族人生下来就在藤上过日子,眼睛不认旗、不认号,只认树皮。太阳偏西那会儿,格罗倒挂在一株大榕树的横枝上,忽然地短叫一声,拿钩镰指了指岭西一道矮坡。
素拉蓬接到报告,几乎没犹豫。他已经被看不见折磨了整整一天,宁可要一个错的准信,也不要对的空。
所有赤鸢!他一把拔出纳迦缚,刀尖朝那道矮坡一劈,都给我调过去!抬架的、执尾的、点火引的,全上!对着坡顶,一轮接一轮,别省药!把那片坡给我翻过来!
百来架赤鸢吱呀吱呀调转竹筒。蕉麻引一点燃,那一头地一股火反推出来,一只接一只自己会飞的火鸟,斜斜穿过树缝,全朝矮坡扑去。
第一波落点,正压在那道白茬划痕上。
橘光炸开,碎竹插进土里,坡顶那层干泥整片掀起来。第二波紧跟,第三波叠上,烟和土柱一起冒起来,把整道矮坡罩成一座赤金色的小山。
坡上,尹志平贴着背阴那面站着。
火光把影子拉长的那一瞬,他脚尖在坡石上一借,金雁功拔起半丈,人却在半空拿无影旋风硬生生一横——坡后,是一条涨水的大河。
雨季涨起来的水,浑黄,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和蕉叶,贴着堤脚闷闷地滚,声音低得像一整头牛在地底下喘气。
他跳下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最后一块没塌的堤石。水地合上来,凉得人一激灵,左臂那片水蓝布瞬间沉进浑黄里,又浮起一角。
坡前头,素拉蓬的人还在往里轰。
他跳河了!眼尖的矮人在枝上嗷了一嗓子,往水里轰!别让他游过去!
十几架赤鸢又调了角度,火鸟一只接一只扎进河面,轰、轰、轰,水柱一股股立起来,又塌回去,浑黄里翻出一圈圈白沫。有人拍着藤甲笑,笑到一半,笑僵在脸上。
因为他们脚底下,先响了一声很闷的。
石缝松了。
昨天到今天,赤鸢先炸过焦林,刚才又一轮一轮砸在这道矮坡上;坡和河堤本就是同一条旧石根,雨泡了一夜,堤脚那道拿蕉灰和泥草草补过的旧口子,从里往外,慢慢裂开一道缝。
那一道缝,谁也没看见。
等看见的时候,已经不是缝了。
浑黄的水墙立起来半人多高,就那么不讲道理地往前推,像谁把一整面地皮掀起来盖过去。
麦田那头余火还烧着,水一漫过去,地腾起一片白汽,白汽里夹着焦味、泥味、藤甲泡软的甜腥味。
坡前那两千来人,刚被象冲得七零八落,刚被素拉蓬拿刀背拢回半阵,连转身都没来得及。
藤甲渡江不沉——这话平时是夸它的。
这会儿成了最要命的一句。甲不沉,人沉;甲兜着水,人翻不过身;六道结在水里越泡越紧,两只手够不着腋下那一道。有人被断枝挂住,有人被自己人的肩绳拽着一起卷,火鸢子的空竹筒在水面上骨碌碌打转,红尾巴早灭了,还一浮一沉。
象吼了一声,那声音这回不沉了,尖得刺耳。三头里有两头被水推得横过身子,第三头拼命往高处挣,蹄子落下去,踩着的已经分不清是泥还是人。
水来得快,退得慢。
太阳偏到西边的时候,那片红土坡下,只剩一片亮晃晃的浑黄,和几百截露出水面的焦树桩。
高地是岭背一块光秃秃的石台。
坤·素拉蓬是被人架上去的。
他后来不记得自己怎么上来的。只记得水到腰那一下,他拿纳迦缚割断了身边两个人的肩绳,割完自己左小臂也让藤箍勒出一道紫印,皮绳一松,那柄缠臂蛇剑差点顺水漂走,他拿牙咬住了鞘带。
石台上,陆陆续续爬上来三百来号人。
三百。
他扶着石头,把肺里那口浑水咳出来,一抬眼,看见的全是同一种脸:藤甲烧得半黑、泡得发胀,有的只剩半边,有的干脆光着上身,肩膀上还挂着没解开的象皮胶;弩丢了,刀丢了,号角不知道谁还攥着,攥得死紧,早不响了。有人蹲着吐,有人坐着发呆,有个年轻兵一直拿手去摸自己腋下,摸一下,空一下,再摸一下。
格罗带着十来个矮人蹲在石台边另一头,不靠过来。他拿钩镰在石面上划了三道,又指指水,又指指林子,冲素拉蓬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