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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1章 天龙寺（第2页）

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回头一看，只见夏玲伊那张白净的小脸煞白如纸，一双澄澈的眸子里竟满是恐惧，身躯微微发抖，死死拉住月兰朵雅的衣袖，颤声道：“月儿姐姐……不要进去……这里……这里好怪……”

月兰朵雅一怔，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不由蹙眉道：“玲伊，你又怎么了？这寺庙看着宏伟庄严，哪里怪了？”

夏玲伊用力摇头，那如霜雪般的白发在风中微扬，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不是的……月儿姐姐，这寺……这寺不像寺庙。你看那山势，那殿宇，那气脉……它……它像是一条龙。可那条龙，不是活的，是死的。它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山上，浑身是血，好痛好痛……玲伊感觉得到，它好窒息，好难受，像是……像是要把进来的人，全都吃掉……”

尹志平闻言，心中陡然一凛。他素知夏玲伊自幼与父亲夏云从相依为命，长于深山，性子虽胆小怯懦，然因常年在山野间采花逐兔，对山川形势、风水气脉乃至危殆之物，天生便有一股常人难及的敏锐感知。

此番她说这寺“像一条被钉死的龙”，绝非无的放矢。

他凝目再望那寺庙，但见整座伽蓝依山而建，果然如夏玲伊所言，那“龙”虽具其形，却无活龙应有的飞扬灵动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尹志平忙运起紫府先天功，灵觉如蛛网般向那伽蓝铺展而去。这一探之下，他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那“龙”形山势之中，果然隐隐透着一股被强行镇压的怨煞之气，沉沉不散。

当下尹志平温声问道：“玲伊，你且莫慌。你说这寺像一条被镇压的龙，乃是风水形胜之理。你自幼在山野间长大，可是从你爹爹那里学来些堪舆之术么？”

夏玲伊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玲伊不懂什么堪舆……只是感觉。爹爹在世时，常带玲伊在山里走。玲伊胆小，一遇到危险的地方，心口便会发闷，手心便会冒汗。爹爹说，那是玲伊的‘灵觉’比常人强些，能感应到地气与煞气的流转。方才……方才玲伊一靠近这寺，便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那龙……那龙的眼睛是闭着的，可它在哭。它恨不得把所有活人都吞下去，好替它解开那钉在骨头上的锁链……”

她说到此处，竟是蹲下身去，从地上随手捡起几块石子。那石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凹凸不平者，有棱角嶙峋者，亦有光滑圆润者。

夏玲伊将石子捧在掌心，竟如市井术士抽签一般，双手合拢，轻轻摇了几摇，口中念念有词。继而素手一扬，几块石子“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滚出数尺，各自停住。

月兰朵雅看得呆了，眨着眼道：“玲伊，你这是做甚？算命么？人家算命都用铜钱、龟甲，你怎地随手捡几块石头便算起来了？这……这不是闹着玩么？”

尹志平初时也皱了皱眉，心道：莫非这丫头当真只是孩童心性，故弄玄虚？他看过那些算命的，大多都是拿铜钱，可是从来没看到随手从地上捡几块石子的。然而他目光一转，却见夏玲伊此刻神色肃穆至极，全无半分嬉闹之态。

她蹲在地上，一双澄澈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几块散落的石子，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半空飞快地掐算着，指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口中念念有词，竟似在推算某种极为繁复的数术。她神情之专注、之认真，绝非凡俗儿戏。

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尹志平低声道：“月儿，莫要惊扰她。这丫头，只怕当真有些门道。我们且看。”

只见夏玲伊盯着地上石子，看了半晌，忽然用小手指着其中一块凹凸不平、背阴朝北的石子，声音竟变得异常空灵，幽幽道：“艮山覆碗，覆碗之下，有物潜藏。石子三枚，二阳一阴，阳者为骨，阴者为血。骨者，山石之形；血者，地脉之流。然此石阴阳颠倒，明为阳而暗为阴，凸者受光，凹者纳垢，其朝向偏东五分，应‘震’位，震为雷，雷在泽中，是‘归妹’之卦……不对，不对，再算，再算……”

她手指飞快掐动，额角竟隐隐沁出细汗，又拾起另一块光滑圆润、向阳朝南的石子，颤声道：“此石圆融，本属‘乾’金，然其上有三道裂纹，裂纹如目，如龙之睛。乾金裂纹，是为‘履’卦，履虎尾，不咥人，亨……可此虎非虎，是龙。龙履于尾，其凶在首。首在何处？首在……”

她猛地拾起第三块棱角嶙峋、半明半暗的石子，那石子尖端竟指向大雄宝殿的方向。夏玲伊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失声道：“是了！是了！乾为天，为龙，为首。大雄宝殿在龙首之位，其下镇压之物，以气锁之。这石子尖端所指，正是龙首！龙首之下，有‘归魂’之煞！归魂者，人入其中，魂魄归位，肉身留滞——也就是说，今日只要进了这寺，便如魂魄被锁在龙腹之中，想要再出来，除非……除非……”

她说到此处，竟是“咕咚”一声跌坐在地，小脸煞白，眼中满是惊恐，颤声道：“除非把命留下。这寺，现在是‘活’的，它在等祭品。今日进去的人，一个都出不来。玲伊……玲伊不要进去，死也不要进去！”

月兰朵雅听得头皮发麻，蹲下身扶住她肩膀，急问道：“玲伊，你这些话，究竟是和谁学的？什么归魂、震位、乾金……你莫不是吓糊涂了？”

夏玲伊缩在月兰朵雅怀里，瑟瑟发抖，抽噎道：“是……是夏家老祖传下来的。爹爹说过，我们夏家这一脉，老祖夏鲁奇，乃五代后唐之名将，勇冠三军。他老人家当年曾得梁元帝重修《连山易》之残卷……”

尹志平听到“夏鲁奇”三字，心头猛地一震。他知晓夏鲁奇乃五代十国时期后唐一员猛将，以骁勇着称，最终守城自尽，是个极有悲剧色彩的英雄人物。却不知其与《连山易》竟有渊源。

只听夏玲伊继续哽咽道：“那梁元帝萧绎，乃南朝梁武帝第七子，性好典籍，曾聚书十四万卷。然江陵城破之际，他命人焚书，叹曰‘文武之道，尽今夜矣’。那《连山易》乃上古三易之一，与《归藏》《周易》并称，然流传至梁时，已然残缺。梁元帝不惜以帝王之尊，亲自重修《连山易》残卷，欲窥天地之秘。后江陵陷落，此卷散落民间，时隔数百年，最终为我夏家老祖夏鲁奇所得。老祖天赋异禀，自残卷中悟出‘北霸六合功’……”

她顿了顿，似是回忆父亲生前所言，小脸上浮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老祖学成之后，曾与当时另一位名将高思继一同习武论易。那高思继，人称‘白马银枪’，乃五代时枪法绝顶之高手。后来，十三太保李存孝身死，梁将王彦章——便是那使一条浑铁枪、人称‘王铁枪’的王彦章——几乎无敌于天下。高思继被朝廷请出山，去战王彦章。临行前，老祖为高思继起了一卦，乃是‘水火未济’之象，卦辞曰：‘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老祖断言，高思继此战必死，叮嘱他万不可贪功冒进，见好便收。那高思继初上战场，与王彦章交锋，果然初时大占上风，一条银枪的神出鬼没，杀得王彦章连连后退。高思继一时得意，竟忘了老祖‘见好便收’的告诫，纵马追击。孰料那王彦章的浑铁枪法，后发先至，于瞬息间逆转战局，一枪刺高思继于马下……高思继死前，方知老祖卦象之准，然悔之晚矣。”

夏玲伊说到此处，眼圈更红：“老祖闻讯，悲恸欲绝。那王彦章杀了高思继，老祖便欲为徒弟报仇。他亦为自己起了一卦，乃是‘地火明夷’之卦，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老祖算到，自己日后终有一日，能够亲手擒杀王彦章，为徒弟报仇雪恨；然卦象亦显，他不久之后，亦将自尽而亡。后来……后来果然如老祖卦中所言。老祖于中都之战，亲率死士，生擒王彦章，报了徒弟之仇。可数年后，老祖镇守遂州，被敌军围城。城破前夕，老祖早已算准了自己的命运，便提前将家中老小、亲族仆从，尽数遣散出城，分藏于民间。是以城破之日，老祖自刎殉国，而夏家血脉，却未遭刀兵之祸，得以绵延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