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大师以为剃了度、断了念,便能一刀两断,可那不过是把伤口裹进袈裟里,日夜溃烂。
人最大的悲剧,不是做错选择,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他这一出家,竟顺带带走了几名心腹大臣与当朝宰相!那些重臣感念君恩,随他一同辞官归隐。大理朝堂之上,陡然空出大片权柄,中枢为之一空。
而这权力真空,最终被谁填补了?
——高家!
高家自高升泰、高泰明以来,世袭相国之位,本就权势熏天。一灯大师一走,带走大批能臣,段氏皇帝更加孤弱,朝堂再无人能制衡高家。于是高家继续做大,把持兵权钱粮,架空段氏,终成“皇帝垂拱,权相治国”之局。
可见,一个人若是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更会牵动一国之运、苍生之命。
一灯大师因一段旧情、一念之私,不肯救瑛姑之子,最终不仅害了那孩儿,害了瑛姑一生,也害了他自己,更害了大理段氏的江山基业——将朝堂权柄,拱手让于高家,令权臣坐大百年。
情之一字,误尽苍生。
尹志平想到此处,再看向夏玲嬛,心中那点震惊,便化作了更深的警惕。
这夏玲嬛,面色虽楚楚可怜,惹人怜爱,可那中气十足、演技在线的模样,分明是在以“母性”与“大爱”为幌子,行pua之实,将这八名贵胄子弟玩弄于股掌。
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情令智昏,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便在此时,那八人已被夏玲嬛劝住,纷纷收了真气,表示愿“暗中照顾”她与孩儿。夏玲嬛这才破涕为笑,柔声道:“如此,嬛儿便多谢诸位哥哥了。只是……有一件事,嬛儿心中终究难安。”
段祥兴忙道:“嬛妹但说无妨,我段祥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夏玲嬛眸光一转,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庞上,忽然掠过一抹极快的、近乎阴冷的厉色。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近前几人方能听清的语调道:“前些日子,有个老瞎子来到大理,四处打听我夏家之事,更曾……更曾出言轻薄于我,坏我清誉。那人虽是个瞎子,武功却高,我夏家护卫竟奈他不何。”
她此言一出,八人皆是面色一变。
刀承宗怒道:“竟有此事?哪个老瞎子敢欺辱嬛妹?!”
高昶亦冷声道:“大理城中,竟有这等狂徒?夏小姐为何不早说?”
夏玲嬛轻叹一声,正欲开口——
便在此时,那天龙寺俗家大弟子宁远舟忽然踏前一步,身形微微一侧,挡在夏玲嬛身侧。
他手中佛珠轻转,面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出尘之态,可他却微微侧首,凑近夏玲嬛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轻得仿佛蚊蚋振翅,周围看客竟无一人听清。
唯有尹志平——
他身负紫府先天功,神魂淬炼,灵觉如蛛网铺展,耳力之敏,远超常人。
虽隔了数丈之遥,又有市井嘈杂,可那宁远舟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竟如洪钟般,一字不落地撞入他识海之中!
只听宁远舟以极低的声音道:
“夏施主放心。前番那个欺负夏家女子的老瞎子,已被本寺擒住,此刻正囚在天龙寺后山地牢之中,交由本寺看管。施主若欲泄愤,可随贫僧前往天龙寺,任凭施主发落。”
此言一出,夏玲嬛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庞上,霎时掠过一抹阴冷到极点的杀机!
她虽转瞬即逝,却未能逃过尹志平的灵觉。那阴冷之色,与方才的柔弱泪眼判若两人,端的令人心底生寒。
而那八名男子一听“老瞎子已被擒,囚在天龙寺”,先是一怔,随即暴怒——
段祥兴厉声道:“竟有老瞎子敢轻薄嬛妹?!我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高昶紫气一涌,狞声道:“天龙寺擒了此人?正好!我高昶倒要看看,是哪个瞎了眼的狂徒,敢动我高家护着的女人!”
刀承宗拔刀半出:“摆夷刀家愿为嬛妹手刃此獠!”
董承渊摇扇亦怒:“这等狂徒,合该凌迟!”
蒙岩哇哇大叫:“我要一刀一刀割了他的肉!”
沈砚清、楚长风、宁远舟亦各自表态,纷纷表示要将那老瞎子“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夏玲嬛却在这时轻轻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嚣。她柔声道:“诸位哥哥莫要声张。那老瞎子既已被天龙寺看管,便是佛门清净之地,不宜见血。嬛儿的意思,是随宁师兄去天龙寺一趟,亲眼见一见那老瞎子,问个明白,再作计较。此事不宜张扬,免得坏了天龙寺清誉,也免得……免得牵连出旁的麻烦。”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围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