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东阳并不惧无生老母一人。半步破虚虽强,可他虞家也并非没有底牌。真正让他心底发寒的,是“白莲教”这三个字。
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门派。那是遍布江南、淮西、荆湖,乃至中原大地的庞然大物。信众数以万计,乃至十万、数十万。
他们不全是武林高手,可他们无处不在——是码头上的挑夫,是茶馆里的伙计,是衙门中的书吏,是你身边最不起眼的那个邻居。无生老母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从四面八方的暗处涌出来,杀不尽,抓不绝。
虞家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如日中天的虞家了。对付一个唐门,已然倾巢而出、大费周章。若再与白莲教这样的庞然大物死磕,那便是以寡敌众、以弱搏强,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喉头滚动,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心底第一次生出了退意。
更可笑亦可悲的是——他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视为白莲教至高“无生老母”的蒙面女子,论辈分竟还是他虞家的孙女辈!
只因虞家有一条世代相传的铁律:那门至高心法,唯有成婚生子之后的女子方可修炼。
虞家先祖为了确保家主能心无旁骛地修炼此功,又怕家主将功法私授给子女、导致功法外流,另有一条规矩:家主的亲生骨肉,必须逐出本家,且终生不得修炼虞家武功。
骨肉分离,母子永隔。
所以虞家家主之位,从来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道血淋淋的枷锁。当年叶寒笙正是因为不愿受此束缚,才断然拒绝了龙家的联姻,最终离开了虞家。
当下虞东阳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紫煞破军指的残余真气在指尖疯狂跳动,却终究不敢再发一指。
他死死盯着那白衣女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老夫便信你这一回!若你能以暗器击中三百丈外那断戟小支,我虞家即刻退兵,日后绝不再犯唐门!可若你击不中——”
“若击不中,本座掉头便走,任你施为。”白衣女子淡淡接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如何?”
虞东阳喉头滚动,终于狠狠一咬牙:“好!便依你!”
话音一落,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唐门弟子、虞家甲士、霍昭七人、月兰朵雅、李圣经、乃至远处被制住的唐森与十二星宿使者,尽皆目光聚焦于那白衣女子的素手之上。
这一刻,连唐森都犯了迷糊。戴大长老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门主……你,能做到么?”唐森面色铁青,缓缓摇头。莫说数百丈外射那戟上小支,便是当年吕布百步射戟的功夫,他也差得远。
便在此时,尹志平只觉肩头一松,那白衣女子已收回素手,缓缓朝前走去。
她每踏出一步,身后数万白莲教徒的诵念声便高上一分,如潮水层层叠叠、汹涌而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白莲降世,普度众生!”
数万人齐声诵念,声浪直冲云霄,震得莽山群峰都在嗡嗡回响,震得虞家三千甲士面色发白、手中刀戟微微发颤。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竟似连天地都在为之战栗,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惊扰那白衣女子即将出手的、惊世一掷。
尹志平分明察觉到,随着那数万白衣教徒口中“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真言再度如潮水般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竟自四面八方、自那无数信徒的狂热神魂之中丝丝缕缕地抽离而出,如百川归海,如万流朝宗,尽数汇入那白衣女子的体内!
那女子周身的气息,竟在这一瞬暴涨!
她本就深不可测的修为,在这股信仰之力的加持下,竟似被推到了一个近乎“神迹”的境地——素手轻扬,指尖白莲虚影绽放,整个人如被神明附体,一举一动皆如有天助、如有神助!
尹志平心中剧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识海:
“信仰之力……这便是信仰之力!”
他曾读过后世科学之说:便如打篮球,一支球队在主场作战,看台之上万人同呼、山呼海啸,球员心中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力量——那是被无数人期待、支持、信赖所凝成的精神场域,能令疲惫者忘倦、怯懦者奋勇、凡庸者超常发挥,罚球更准、绝杀更狠、奔跑更快。
这并非玄虚,而是群体信念对个体心神产生的实实在在的“主场加成”!
而此刻的白衣女子,便是这数万狂信之徒心中至高无上的“无生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