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兀台一路之上,逢虫撒砂,遇障撑伞,逢水探路,毫无半分藏私。
反观自己,明知对方族中诅咒之苦,明知那雮尘珠的下落,却一直缄口不言,未免太过凉薄。
又行了数里,三人寻了一处干燥的石台稍作歇息。
尹志平犹豫再三,终究开了口:“木兄,有件事,尹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木兀台正以革囊中的清水擦拭那柄梵金伞,闻言抬起头来,憨厚一笑:“兄台有话但说无妨。”
尹志平沉吟片刻,缓缓道:“尹某也好读些上古奇书,旁门杂记。曾在一卷残篇之中,见过一则关于西域部族诅咒的记载。”
木兀台擦拭伞面的手猛地一顿,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比搬山道人自己更清楚那诅咒的根脚,恐怕也只有他尹志平了。
他斟酌着言辞,缓缓开了口。
“那残篇中还提到一句——‘欲解此厄,须得金珠归位,以火焚邪,以祭还债’。”
他有意将“金珠”二字咬得极轻,仿佛只是顺口一提,“那‘金珠’,据说是地母所化,又名‘凤凰胆’,自商周时便已流入中原,被帝王将相视为修炼成仙的至宝。”
木兀台忍不住了,哑声开口:“兄台……那‘金珠’后来下落如何?”
尹志平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凝重:“残篇至此便断了。不过尹某后来翻检史书舆图,隐约觉得——那金珠既是从西域流入中原,走的便极可能是西南那条古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石台上的水渍,缓缓画出一条蜿蜒的线,自西北而下,穿过川西高原,直指滇南。
“木兄请看。商周之时,中原与西南的通道,并非今日的蜀道,而是沿横断山脉南下的‘氐羌走廊’。西域之物欲入中原,必先经青藏高原东缘,再入滇地,而后北上巴蜀,最后方才抵达关中。这条路上,曾有一个古国,名为‘滇’。”
木兀台的瞳孔,骤然收缩。
尹志平却不看他,只将那水痕一点一点地描浓:“那献王乃古滇国一代邪王,以痋术炼制活人俑,痴迷长生之术,穷尽一国之力搜寻天下奇珍。若那‘金珠’当真流落西南,十有八九,便落在了他手里。”
木兀台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
尹志平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续道:“然而,残篇之中还有一句话,尹某至今未能参透。它说——‘珠还须祭,债须还;东方之眼,西方之门’。”
尹志平缓缓道:“木兄,高原之上,有一支古老的信仰,唤作‘苯教’。苯教之中,有一种极其古老的仪式,名曰‘赎命’——以替身代人受过,以血肉偿还天地。尹某斗胆猜测,你族中那诅咒,若要彻底解开,恐怕不单是找到那颗珠子便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你还须回到那诅咒诞生的源头——高原之上,找到苯教最古老的仪轨,以那珠子为引,行一场‘相反的祭祀’。将当年扎格拉玛人向鬼洞许下的‘债’,以同样的方式,还给那虚空之中的东西。”
尹志平本是一番好意,可这话一出,木兀台脸上的憨厚之色,竟如潮水般骤然褪尽。
他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猛地一缩,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一股凛冽的杀机自他身上暴涌而出,如一头被触怒了底线的孤狼,死死盯住了尹志平!
“你——怎对我族中之事,如此了解?!”
坏了。
尹志平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若他只是旁敲侧击、以“残篇”为名作些含糊的引导,倒也罢了。
可他方才一番话,不但点破了“扎格拉玛”与“鬼洞”的渊源,更将化解的法门、乃至“赎命祭祀”这等族中极隐秘的仪轨,说得条条分明。这些话,便是一个资深的搬山道人也未必全然知晓,他一个中原剑客,凭什么知道得比人家族中长老还清楚?
木兀台的右手已无声地按上了梵金伞的机括。那柄乌金伞面之下,藏着的可不止是机关暗器,更有搬山一脉行走古墓时淬炼的歹毒手段。
李圣经那双清冷如潭的眸子,极快地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光。
那杀机来得迅猛,却收得极快,如一道暗流,只在木兀台眼底翻涌了一瞬,便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掌心向外,以示并无敌意,而后缓缓开口:“木兄,你且听我说完。”
木兀台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他,目光如鹰隼锁兔。
尹志平脑子飞速运转,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不能说实话,可也不能再编一个漏洞百出的“残篇”来搪塞。唯一的法子,便是找一个合理的“中间人”——一个既了解搬山道人,又可能与尹志平有交集的人。
尹志平心念一定,沉声道:“尹某早年游历江湖之时,曾在金湖一带,结识过一位摸金校尉,姓殷名乘风。此人如今已是明教光明左使,其母徐氏为光明右使,其父更是当今明教教主。殷乘风与尹某交情匪浅,曾对尹某说起过贵族中诅咒的旧事。”
“明教光明左使……殷乘风?”
木兀台眉头微皱,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之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
那茫然不似作伪,只一闪而过,便被一副恍然之色迅速遮了过去。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哦——殷左使!原来是明教那位殷公子!木某虽久居西域,也曾听闻明教近年声势大振,殷教主更是当世豪杰。难怪尹兄见识广博,原来是殷左使的故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尹志平却听得眉头暗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