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铜管,用一块洁白的绢帕拭了拭:“六长老、七长老,你们身上的蛊毒,我已看了几分。先坐下,容我将这最后一味药配好。”
宁六与朱七对视一眼,对霍昭信到了骨子里,当下不再多言,各自落座静候。二人中蛊已久,全仗深厚内力强行压制,此刻方得片刻喘息。
尹志平便立在一旁,默默打量着霍昭。
但见霍昭转身,自案几下取出一只陶碗,碗中盛着一种暗红色的、浓稠如浆的液体。
他又取过几株干枯的草药,以药碾碾成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入碗中。那药粉一遇浆液,便“嗤”地一声,冒起一股辛辣刺鼻的白烟。
霍昭却似早有预料,早将一只玻璃罩子罩在了碗上,那白烟便顺着罩口连接的一根铜管,汩汩地流入了另一只盛着清水的琉璃瓶里。
“这是‘滤毒管’。”霍昭一边操作,一边温声解释,“以铜管导烟,以清水滤之,毒性便留在水中,而那股辛烈之气,则可入药。”
尹志平看得心头巨震。
他前世虽未专攻格物之学,却也见过不少科学仪器的图谱。眼前霍昭所用的法子——蒸馏、过滤、萃取、冷凝——竟与后世化学实验室中的基本操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分明是……一个宋代的达芬奇!一个将机关术、毒术、医术与格物之学熔于一炉的、超越时代的奇才!
尹志平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赞叹。
“霍副门主……”他忍不住开口,“你这般手段,莫说是唐门,便是放在这整个天下,也是独一份了。”
霍昭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龙兄谬赞。我不过是比旁人多读了些杂书,多试了几回罢了。这世上之事,皆有法度。毒有毒性,药有药性,人有天赋,地有脉络。只要寻到了那根‘线’,便能将其一一拆解。”
他说着,转身从案几最里侧,取过一只被黑布罩住的木笼。
“龙兄,你且来看看这个。”霍昭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他一把掀开黑布。
木笼之中,竟关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蜘蛛!那蜘蛛通体漆黑,八条长腿上生满了细密的倒钩,背部却生着一张酷似人脸的纹路。
此刻,它正疯狂地在笼中冲撞,八条腿将木笼撞得“砰砰”直响,可偏偏,它的身体竟是离地半寸,悬浮在半空之中!
“这是……”尹志平瞳孔骤缩。
“这是从一名浮空弟子的胸腔里取出来的。”霍昭的眸光,锐利如刀,“我剖开了七具尸首,偶尔发现了这东西。它以人的血肉为巢,可奇就奇在——它吸食人血后竟也能飘起来。”
霍昭将那只怪蜘蛛取了出来,置于案几之上的一只玉盘里。那蜘蛛一离木笼,便疯狂地在玉盘中爬行,可它的身体依旧离地半寸,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它。
“我起初以为,那些自缢的弟子,是中了什么邪术。”霍昭一边说,一边从案下取出一只密封的陶罐,“直到我剖开了他们的颅骨。”
他打开了陶罐。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金属腥气的白烟,自罐口袅袅升起。
“澒?”尹志平脱口而出,古人称水银为‘澒’,又名‘白澒’、‘姹女’。
“不错,是澒。”霍昭点头,“此物剧毒,遇热则化为澒烟,无色无味,却能伤人神智。那些弟子甬道之中,定然是弥漫着大量的澒烟。他们吸入之后,神智昏乱,眼前生出幻象,便如被人牵引着,自己将头颅伸入了绳套之中。”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寒芒:“这便解释了那‘十七人面带微笑自缢’的怪状。非是他们甘愿赴死,而是澒烟蚀脑,令他们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
宁六长老听得浑身发冷,颤声道:“那……那飞到半空、浑身骨骼爆裂而亡的弟子,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