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旭接口道:“若楚云舟真被逐出门墙,学海弃子,江湖无根,岂不正方便魔门招揽?”
“正是。”袁天罡点头,“再看昨夜交手之地……邪隐在城西的旧窑口。消息一出,满城都在传‘武典落入邪隐之手’。可若真在他们手里,为何不见半点遮掩?反倒任由流言滚雪球?阴癸若得了书,要转移视线,大可模糊说是‘墨家秘卷’‘失传残本’,何苦咬死《昊正武典》四字?这名字一出口,秘密就没了,刀尖就悬在头顶了……学主若真出手,邪隐喊冤,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阴癸。”
“高明!”孤独信拍案,“谁也没想到,《昊正武典》竟会在这节骨眼上冒出来。”
钟旭朗声一笑,举杯:“既然如此,也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魔门知道……这青州城,到底听谁的号令。”他看向孤独信,“孤兄,可愿共饮此杯?”
“算我一个!”孤独信爽利举盏,“事成之后……”
“武典共享。”
“好!干!”
两盏相碰,清越一声响,底下已是杀机暗涌。
同一时刻,城南一条窄巷深处,青砖覆着厚厚苔痕,门楣低矮得几乎要蹭着人额头。推门进去,地下三尺,便是邪隐宗在此城最隐秘的据点。烛火幽微,映着一张张绷紧的脸……齐道甫刚自北境赶回,玄色袍角还沾着风尘,端坐主位;齐勒负手立于阶下;齐云飞站在角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二伯,”齐云飞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不是说,楚云舟绝不敢声张吗?”
齐勒没回头,只盯着烛焰:“墨家那边传来的原话,楚云舟只说‘丢了一本书’……连书名都没吐半个字。”
“这就对了。”齐道甫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越是贵重的东西,越要捂紧。他急着找,就说明东西烫手;他不敢说,才真是常识。”
齐云飞咬牙:“那现在满城风雨,是谁掀的浪?”
齐勒终于转过身,目光冷如淬水:“不是他,也不是我们……是阴癸那群狐狸精干的好事。”
“贱人!”齐云飞一拳砸在木柱上,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迟早把她们全塞进红楼,日日接客,叫她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眼下全城都传开了……东西在咱们手上。那些人怕是已经摩拳擦掌,就等个由头一哄而上。好在消息还没飘回神都,否则凌功绝那老狐狸,十有八九得亲自出马。”齐道甫沉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案角,眉间压着一层薄郁,“可要是拖久了……学海那边一旦得了风声,谁也料不到会掀起多大浪。”
他修为虽高,却不是疯子……真以为自己能单枪匹马屠尽满城高手?更怕的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火没烧到别人身上,先把自己燎成灰。
这话一落,堂内顿时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一声轻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话。直到三长老齐苗清了清嗓子,往前半步,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要不……跟阴癸缓一缓?把《昊正武典》的内容分他们一份?眼下硬碰硬,实在不是时候。”
“缓?”齐勒冷笑一声,随手翻开那本泛黄的武典,直接摊开在众人眼前……两页之间,赫然一道斜斜的撕痕,像道结了痂又裂开的旧伤。
“拿这个和解?”他指尖点了点那道疤。
齐苗张了张嘴,喉咙一紧,话卡在半道上。他当然懂……这缺的一页,就是整本武典的魂。前头几段“自废武功”的古怪心法,十有八九就藏在这页里;而另两页,云飞早断定是弦主亲传的秘要。现在拿一本残本去换和气?阴癸的人又不傻……一眼就能看出:你们留了最硬的骨头,只扔了根带肉的骨头渣子来糊弄人。
就算咬死说“书本来就这样”,人家也只会当你是心虚耍滑。真本假本,不在嘴上,在页码里、在墨色深浅里、在纸边毛茬的年头上。
“……是不是楚云舟干的?”齐道甫忽然抬眼。
“不是他。”齐勒摇头干脆,“他那会儿正跟我们缠斗,武典还用丝线捆得整整齐齐,他自己都没想到它会从怀里滑出来……更别说趁乱撕一页还不动声色。这撕口泛黄发脆,少说也有月余了。”他顿了顿,嘴角微扯,“倒像是学主的手笔。儒家教徒弟,向来爱藏半招,美其名曰‘留待机缘’,实则防人防得比防贼还紧。”
他接过这书时,就摸过那道旧痕……新撕的纸边利如刀锋,旧痕却已酥软卷边,连蒙带骗都糊弄不过去。再者,若真是楚云舟所为,他当时何不干脆把整本书卷走?何必费劲撕一页,又折返回来找?前后一推,逻辑根本兜不住。
“嗯,有理。”齐道甫颔首,不再绕弯,“那眼下怎么走?”
“两条路:第一,立刻派人,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页找回来;第二……”齐勒合上武典,声调陡然一沉,“马上撤。趁天没亮透,趁各方还没合围,走!”
“好!即刻回宗!”
这一夜,月光如练,铺满墨家后院青瓦白墙。楚云舟倚在窗边,仰头望着那轮饱满的银盘,指尖轻轻拂过窗棂,唇角微扬,神情松快得不像刚丢了一本震世武典的人。
门轴轻响,雪倾城推门进来。她脸色仍有些淡白,走路时裙裾微滞,显是内息未稳……但眼神清亮,人也站得直。
“师弟这身子骨才刚见好,倒还有心思赏月?”她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久违的温软。
楚云舟转过身,没答话,只伸手轻轻托住她手腕。脉象细而浮,中气未复,却已无崩散之象。他指尖一松,自然垂下,语气平平:“师姐的伤,比我预想的恢复得快些。”
……他体内那股乱窜的异种真气,早被“虚空灭”碾得干干净净;而雪倾城不同,她经脉受创更深,又兼外伤未愈,纵有他亲手调制的药汤吊着,十日之内也别想提气运功。大会?怕是连擂台边都站不稳。
她却没半分遗憾,只轻轻呼出一口气:“活着回来,已是老天厚待。至于魁首……老师从不强求,而你嘛……”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若真有人能替我争一争,我倒省心。”
楚云舟刚要接话,她却忽而垂眸,声音低了几分:“听说……你丢了一样要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