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华的目光从长桌两侧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最后落在了已经站起身的王成功身上。他笑了笑,开口道:“王局长,听说你们开党组会,我恰好路过,过来列席一下,是否欢迎啊?”
语气轻松,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像是一位随时可以到下属单位走动走动的领导。
但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温度。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一个分管副市长在党组会议刚刚结束时“恰好路过”一栋机关办公楼,再“恰好”推开会议室的门,这概率不比中彩票高多少。
王成功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他迅速起身,笑着回应:“陈市长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指导工作,我们求之不得。欢迎欢迎。”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主位的位置,朝着旁边的座位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市长,您请上座。”
陈志华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前坐下,动作平稳而自然,像本来就应该坐在那里一样。
王成功身边的几位局领导纷纷起身,往后错位,原本围坐在长桌四周的座次在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中被重新排布。
陈志华坐定后,伸手把桌上的话筒,拨了一下,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会议桌两侧的参会人员,目光在袁培杰和刘曦脸上各停了一瞬,面容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袁培杰迎着陈志华的目光,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应什么。
王成功把这一个细节看在眼里,心中飞快地转过了几个念头。他几乎可以确定,陈志华能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必然是袁培杰或刘曦在第一时间通过某种渠道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来者不善啊。王成功在陈志华坐下的时候,已经在心里划出了这三个字。
陈志华坐定后,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交握,看了看左右的人,又看向站在原座位旁的王成功,语气从容:“那我们就继续吧。听说你们刚才在聊人事议题对吧?会议继续?”
王成功心里暗道一句来者不善,但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意。他站在原地,没有重新落座,语气从容:“陈市长,今天这个党组会已经开完了,人事议题也顺利通过了。”
他特意在“顺利通过”四个字上咬了一下音节,不轻不重,但清晰可闻,“会议刚结束,我们就准备散会了。您来指导,我们当然是热烈欢迎的。要是您有什么指示,会后我一定认真传达落实。”
陈志华听他这么一说,笑了笑:“哦?已经结束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座的其他人,“那真是赶巧了,我本来还想听听这个议题的来龙去脉呢。”
他把“来龙去脉”四个字说得很自然,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遇到嘛,那就当是交流交流。王局长,你不妨把这个人事调整的方案重新介绍一下,我听听,也多了解了解基层的用人思路。”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
王成功知道,这是陈志华在给所有人一个重新表态的机会。
他不可能真是在“了解基层”,他是要借“重新介绍”之名,把这个已经定下来的方案重新拉回桌面上重新过堂。
但当着市领导的面,他不能连“介绍”这个面子也不给。他站得笔直,语气平稳而简洁:
“好的陈市长,我简单汇报一下。鉴于人事科近期工作运行效率低下,对局党组交办任务回应迟缓,经我提议,拟将人事科科长周南调任第二分局,由二级主任科员提拔为一级主任科员,人事科工作暂时由副科长陈琳云承担。”
“这个议题刚刚已经经过党组会充分讨论并表决通过,形成了组织决议。”
陈志华点了点头,听得很认真。他等王成功说完,沉吟了一会儿,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耐人寻味的温和:
“王局长,你提出的理由我基本认同,人事科的工作效率确实需要提升。不过……”
他的目光在王成功脸上停了片刻,“人事科毕竟是严玉辉同志分管的领域。他在省里参加组织部的培训,人不在局里,你们趁这个时间研究他分管的人事,这个安排……恐怕不是太妥当吧?”
他说得不重,甚至带着一种“我这个老领导提醒你们一下”的语气,但立场表达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那些已经准备松一口气的人又重新绷紧了神经。
袁培杰和刘曦的眼睛亮了。王成功没有插话,陈志华继续道:
“当然,年轻人有冲劲,我也是理解的。既然已经开了会,我也不是要追究什么。”
他摆了摆手,“不过既然我今天来了,不如就重新投一下票,再听一听大家的意见嘛。周南同志为人刻苦,工作细致,大家重新表决一下,也算是对干部负责,对不对?”
他说完,目光环视了一圈,像是在征询所有人的意见,但每一个人都明白,这道目光不是征询,是命令。
“重新表决”四个字落在会议室里,重重地砸在王成功的心上。他几乎瞬间就判断出了后果:只要重新表决,有陈志华坐在这个主位上,在座这些人里没有几个敢违逆分管副市长的意思。
刚才那些举起来的手,就会像被风吹过的麦子一样倒下去。周南调走的方案将被当场推翻,他在局里刚刚建立的权威会折掉一大半,而袁培杰和刘曦等人则会趁着这个势头卷土重来。
不能让。绝对不能让。
王成功心里清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再投一次票”,这是在较量他作为局党组书记、局长的权威。
如果副市长一来就能推翻党组决策,那以后他做出的任何决策都随时可以被更高一级的意志打回去,这个局长就彻底被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