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通透至极:
文德帝虽即将退位,看似皇权旁落,大势落幕,可数十年深耕朝堂,勤政爱民,恩泽四海,早已根深蒂固,民心所向,臣心所归。
满朝文武半数皆是文德帝一手提拔,悉心栽培的肱骨旧臣,天下万民尽数感念文德帝仁德。
旧君威望,根深蒂固,不可撼动。
他初登大宝,根基尚浅,羽翼未丰,朝堂之中拥护他的势力远远不足,制衡旧臣,整顿朝局,肃清派系,远远不到时机。
此刻的他,唯有继续隐忍,恭顺,蛰伏,蓄力。
不可张扬,不可激进,不可操之过急。
唯有继续维持谦逊好学,孝顺恭谨,沉稳有度的储君姿态,稳住旧臣,安抚朝野,收拢人心,待根基稳固,势力壮大之后,再徐徐图之,整顿朝纲,推行新政。
一念及此,赵嘉佑心底愈发沉稳内敛,面上恭顺之色愈发真切,不露半分野心锋芒。
就在父子二人悉心论政,手把手交接治国之道之时,殿外传来老内侍轻缓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御书房长久的静谧。
“启禀陛下,出使魔域的施彰、何吕二位大人,千里归朝,递折求见,恳请陛下召见。”
文德帝闻言,握着朱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连日沉郁疲惫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
他心知,六日路程,时限刚好。
这二位臣子,终究是赶在大典前夜,风尘仆仆归来了,带回了魔域最终的答复,带回了南北和约的最终实情。
他缓缓转动脖颈,舒缓连日伏案批阅奏折的酸胀疲惫,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深沉的情绪,有释然,有疲惫,有怅然,有无奈,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他淡淡开口,声线沉稳平和,不见波澜:“朕知晓了。他们千里奔波,归来不易,必然带回了魔君的第一手实情。传朕旨意,命施彰,何吕即刻入御书房觐见。”
“老奴遵旨。”
老内侍躬身领命,轻步退出殿外,即刻传召二人入宫。
文德帝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太子赵嘉佑,语气郑重,语重心长,带着最后的江山嘱托:
“佑儿,你且一同留下,静静听,细细学。”
“哥舒危楼,魔域至尊,乱世枭雄,亦是你日后一生之敌,毕生劲敌。朕在位三十七年,从未与他直面交锋,未曾见过其真面目。你明日登基,往后对抗魔域,制衡魔君,收复山河的重担,尽数落在你肩上。”
“今日你且听听二位使臣所见所闻,摸清魔君为人品性,行事风格,心性深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多了解对手,洞悉敌情,于你日后治国守疆,百利而无一害。”
赵嘉佑立刻躬身垂首,姿态恭谨万分,恭敬应答:
“儿臣谨遵父皇圣谕,必定静心倾听,悉心参悟,牢记于心。知晓敌手深浅,明晰天下局势,日后定当慎守疆土,蓄力图强,不负父皇重托。”
说话间,姿态周全,礼数完备,谦逊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须臾片刻,御书房外传来两道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施彰,何吕二人,奉旨入殿。
穿过层层宫廊朱门,踏入庄严肃穆的帝王御书房,扑面而来的是皇家禁苑独有的静谧威严,沉淀着数十年皇权的厚重气场。
殿内窗明几净,紫檀御案肃穆端庄,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晕铺满整座殿宇,却驱不散空气中沉沉的压抑与苍凉。
二人踏入殿中,一眼便望见御案后端坐的文德帝。
这一眼,让二人胸腔瞬间酸涩翻涌,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湿热。
陛下依旧是往日模样,龙袍规整,面容清隽,眉眼沉稳,气色看似如常,不见憔悴颓败,不见怨怼消沉,依旧是那般雍容端庄,帝王气度不减分毫。
可唯有近身细看,方能察觉其中万般沧桑。
往日清亮锐利的帝王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沧桑;往日神采奕奕的眉眼,藏着连日操劳的倦色与无人知晓的沉郁;看似身形挺拔如常,可周身气场,早已褪去了往日君临天下,意气风发的蓬勃锐气,多了几分落幕帝王的沉静与孤寂。
他不言苦,不言痛,不言屈,不言怨,独自将所有屈辱,所有心酸,所有不甘,所有悲凉,尽数深埋心底,不动声色,隐忍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