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间,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动作温顺自然,全然依赖,毫无半分至尊架子,乖顺得让人心软。
须臾之间,一盏解酒热茶便被他尽数饮尽。
他微微抬眸,长睫轻颤,眼底染着淡淡的酒后懵懂,轻轻咂了咂唇瓣,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软糯的茫然,低声轻声道:“好似……没什么味道?”
我看着他这副酒后懵懂,纯粹天真的模样,忍不住无奈又心软,斜瞥他一眼,语气嗔怪又温柔:
“这是醒酒暖胃的清茶,又不是蜜酒甜品,要什么味道!专门给你解宴席酒气,养脾胃的。”
饮了酒的哥舒危楼,心性彻底卸下所有伪装,褪去了所有深沉城府,变得格外纯粹软糯。
他望着我,漆黑的眼眸澄澈干净,盛满浅浅笑意,乖乖点头,唇角扬起干净温柔的笑,傻乎乎应了一声:“好。”
简简单单一字,温顺至极。
这样如同人间平凡生活的安逸,最得哥舒危楼的心。
我无奈失笑,抬手将空空的茶盏递给一旁静立候着的侍从,随后伸手主动牵住他微凉的掌心。
哥舒危楼的手掌修长温热,骨节分明,被我握住的瞬间,自然而然,顺势而为,全然顺从地任由我牵着,一步步走入温暖的殿内。
我将他轻轻带到软榻边,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让他落座坐下:“人间的酒水最是伤身乱性,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朝堂应酬,你再也不要多碰了。你看看,喝一点就这般懵懵懂懂,都喝傻了。”
全程,哥舒危楼始终温顺乖巧,全然听从我的安排。
他稳稳坐于榻上,脊背放松,肩头卸下所有紧绷,抬眸定定看着我,眼底温柔缱绻,盛满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无论我说什么,都只是轻轻颔首,一字一句温顺应道:“好。”
千言万语,万般叮嘱,他皆尽数依从。
我看着他这副全然听话,毫无锋芒,满心依赖我的模样,心底暗自腹诽。
平日里执掌魔域,决胜千里,沉稳腹黑,运筹天下的魔尊哥舒危楼,一旦沾了酒水,便彻底卸下所有铠甲与锋芒,乖顺得像个孩童。
往后无论何种宴席,何种应酬,我说什么也绝不能再让这家伙碰半分酒水。
这世间万人,见的是他高高在上,威严凛冽,执掌乾坤的魔尊之姿,唯有在这九幽暖殿,唯有在我身前,他才会展露这般松弛,温顺,懵懂,纯粹的模样,卸下一身山河重担,放下一世权谋城府,只做满心信任,满心依赖我的阿初。
殿内暖炉融融,柔光脉脉,岁月温柔静好。
窗外夜色深沉,霜雪寂静,世间南北博弈,山河纷争,朝堂诡谲,皆被隔绝殿外。
一室温柔,两人安然,便是乱世浮沉里,最安稳圆满的光景。
南北和约既定,《津卫城合约》落笔生钉,魔域与大易百年格局一朝敲定,哥舒危楼便再无留滞大易使团的心思。
于他而言,使团滞留津卫城的唯一价值,便是确认文德帝禅位的诚意,敲定南北分治的最终章程。
如今万事落定,合约加盖双方玺印,大易君臣俯首应允,新君继位时日确凿,一切尽在掌握,再多的虚与委蛇,客套应酬便成了多余的繁文缛节。
他素来心性通透,不喜拖沓纠缠,更不屑借着战胜之威,刻意折辱一群已然俯首认输的人族臣子。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光初染津卫城玄黑宫墙之时,魔域便遣了礼官专程到访驿馆,言辞温和,礼数周全,说是恭送大易使臣南归,句句皆是体面,字字藏着威压。
对外只扬美名,言道体恤大易臣子奔波劳苦,不愿耽误众臣归朝行程,更不耽搁大易新君继位的旷世大典,尽显魔域君主的宽宏气度,磊落胸襟。
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听,体面,传之四海皆成美谈,可落在施彰,何吕二人耳中,只余下彻骨的寒凉与屈辱。
二人心中心如明镜,哪里是什么体恤臣子,宽宏待人,分明是魔君不愿再看大易君臣苟且隐忍,强颜欢笑的模样,不愿再多费精力周旋应付,只想速速将这群败国使臣驱离魔域疆土,彻底尘埃落定,坐实大易俯首,南北称臣的既定事实。
可纵使心知肚明这层层深意,他们依旧不敢显露半分怨怼,只能躬身谢恩,连连拜谢魔君体恤之恩。
事实上,施彰与何吕归心似箭,早已片刻不愿多留这座踩着大易尸骨建起的津卫魔城。
这半月有余的魔域之行,是他们此生最为煎熬,最为屈辱,最为憋闷的一段时日。
日日身处敌营,步步如履薄冰,对着灭我疆土,逼我君王的魔族君臣强装笑颜,举杯言和,每一日都是身心俱疲的煎熬,每一刻都是忍辱负重的隐忍。
他们早已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片浸染大易血色的北疆故土,回到千里之外的帝都故土,哪怕等待他们的是山河割裂,君王退位的乱世残局,也好过在魔城虚与委蛇,苟且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