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是执掌生杀大权的魔域至尊,身旁是虎视眈眈的魔宫群臣,他们身为战败求和的臣子,身处敌营,一举一动皆需谨慎万分,半分情绪都不敢外露。
明明是家国蒙羞,山河割裂的奇耻大辱,却要对着侵略者举杯言欢,恭贺太平;明明心中痛彻骨髓,悲愤难平,却要眉眼带笑,假意恭顺,装作皆大欢喜。
每一次举杯,都是一次隐忍;每一次微笑,都是一次煎熬。
施彰面上温润含笑,从容与各位魔臣谈笑对饮,言辞得体,气度不凡,将大易使臣的风骨与体面维持得滴水不漏。可他心底早已千疮百孔,沉沉重压裹得他喘不过气。
他清楚,今日之退让,是无奈之举,是权宜之计。
大易经连年战乱,国力空虚,兵马疲敝,百姓流离,早已无力与强盛魔域抗衡。
若执意死战,只会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举国覆灭。
如今割地求和,虽是屈辱,却为大易留住了根基,留住了苍生,留住了喘息之机。
忍一时之辱,蓄一世之力。
他与何吕心中早已立下誓愿:今日所有屈辱,尽数铭记于心。待新君赵嘉佑登基掌权,整顿朝纲,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之后,必当励精图治,暗中蓄力,步步筹谋,终有一日,收复失地,重振大易山河,洗刷今日所有屈辱!
宴席之上,笑语声声,觥筹交错,一派国泰民安,南北和睦的盛景。
无人知晓,两位大易重臣温和笑容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泣血的隐忍与滚烫的初心。
这场假意融融的国宴,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天际擦黑。
夕阳落尽,漫天霞色褪去,夜幕轻轻笼罩巍峨的津卫城,殿内灯火愈发璀璨明亮。
直至夜色深沉,这场盛大的和谈国宴才缓缓落幕,真正做到了主客尽欢,面面周全。
散席之后,施彰与何吕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郑重答谢一路陪同护送,殷勤款待的魔族文武官员,礼数周全,言辞谦和。
二人立身宫门前,静静目送一众魔臣转身离去,直至魔宫官员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下一秒,脸上所有温和,欢愉,恭顺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荡然无存。
方才眼底的平和从容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深沉的沉痛,以及化不开的隐忍与苍凉。
晚风萧瑟,吹起二人官袍衣袂,夜色沉沉,压得人心头发闷。
四野寂静,再无外人窥探。
施彰与何吕缓缓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情绪——无奈,憋屈,不甘,沉重,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孤勇与期盼。
良久,何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酸涩:“屈辱,太屈辱了。”
短短六字,道尽所有心酸。
施彰眸光沉沉,望着夜色中巍峨磅礴的魔宫轮廓,眼底满是沉凝,低声缓缓道:
“乱世棋局,弱肉强食,别无选择。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今日之辱,是大易之耻,是你我之耻。但忍得一时天地宽,只要社稷尚存,百姓安稳,新君可期,便终有翻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