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文德帝半生守成、勤政爱民的盛世功绩,尽数会被这一笔屈辱盖过。一生清明,终染污名,千秋功过,尽付骂名。
御座之上,文德帝静静俯瞰阶下整齐跪拜的文武百官,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苍凉疲惫。
他抬手轻轻虚扶,声音疲惫沙哑,带着尘埃落定的淡然:“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齐齐起身,依旧垂首敛目,神色凝重肃穆,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抬头直视龙颜,大殿依旧被沉沉压抑的死寂笼罩。
议和之事,既已圣裁落定,便再无转圜余地。
朝堂规制森严,两国邦交、停战议和、割土定界,素来由礼部全权主导,统筹文书国书、使团仪仗、财物贡品、交涉礼仪,流程繁杂、规制严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仓促完成。
拟定议和条款、缮写帝王国书、备齐朝贡财帑、遴选出使官员、整顿北上仪仗、规划行军路线,桩桩件件皆是繁琐细致的朝堂要务。短短一两日仓促筹备,只会疏漏百出、失了国体、误了和谈大局。
文德帝眸光沉定,沉声落下最终旨意:“议和诸事,尽归礼部统筹督办,各司衙门全力协理。三日后,使团整装北上,出使北境魔域大营,正式开启和谈。”
旨意落下,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领命,神色肃穆沉重:“臣,遵旨。”
自此,大易与魔域的南北和谈,彻底敲定时日,板上钉钉。
繁杂的朝堂事务逐一交代完毕,文德帝身心俱疲,再无半分心力处置其余朝政。
他望着满殿沉寂肃穆的朝臣,缓缓开口:“退朝。”
一声退朝,百官依次躬身告退,步履轻缓、神色匆匆,无人敢多做逗留。片刻之间,方才济济一堂的紫宸殿,文武尽散,空旷寂寥,只剩殿内蟠龙玉柱依旧冰冷矗立,衬得满堂萧索。
唯独储君赵嘉佑,奉旨留殿,孤身立于阶下,静待圣谕。
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君臣父子二人相对而立,再无百官旁听,再无朝堂规制束缚,只剩沉沉的静默与难言的温情。
文德帝缓缓从高位起身,龙袍曳地,步履带着一丝暮年的疲惫,一步步走下御阶,行至赵嘉佑身前。
他定定望着自己悉心栽培、寄予毕生厚望的太子,目光复杂万千,有欣慰、有疼爱、有愧疚、有沧桑,亦有对家国未来的无尽托付。
良久,文德帝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和,带着独属于慈父的恳切:
“太子,你可知朕为何在满朝文武见证之下,当众应允这场屈辱议和,执意由朕一人敲定这千古污名?”
问话轻缓,却重若千钧,落在空旷大殿之中,回荡不息。
赵嘉佑闻言,身形未动,脊背依旧笔直挺拔。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睫覆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深沉莫测的情绪,面色恭谨温润,姿态谦和恭顺,一字一句,清朗如实作答:
“儿臣知晓。”
他语气平稳通透,全然洞悉帝王苦心、看透父皇所有筹谋:
“父皇是疼惜儿臣、保全儿臣。这场议和,屈膝魔域、割裂疆土、辱没国体,是千古污点,是万世骂名。父皇不愿让儿臣初登帝位,便背负丧权辱国的罪名,不愿让儿臣继位之初,便落得满身污名、被后世诟病。”
“父皇甘愿独自扛起这朝野屈辱、史书骂名,替儿臣扫平前路祸患,只为留给儿臣一个清清白白的帝王根基,让儿臣日后执掌大易,可正大光明、无愧社稷、无愧万民。”
一番话,通透清明,字字道破文德帝所有慈父苦心与帝王隐忍。
然而隐在赵嘉佑这具皮囊之下的重黎,将这位天下至尊的父亲的一番话尽数听入耳中,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笑意,心绪深沉漠然。
他冷眼旁观这一幕父子情深、帝王慈念,心底了然透彻。
文德帝一生守成仁厚,对赵嘉佑是真真正正的极致疼爱、极致器重、极致托付。
他倾尽帝王之力、毕生声名、千秋清誉,为自己的储君铺路遮污、挡风避雨,宁愿自己背负万世骂名、落得史书差评,也要护得赵嘉佑名声清白、前路坦荡,让他未来稳稳执掌大易江山。
这份父爱,真挚厚重、无可挑剔,动人至极。
可重黎心底只有无尽漠然与讥讽。
这份费尽心血、倾尽所有的慈父之心,终究是一场徒劳,全盘白费。
文德帝机关算尽,护得住赵嘉佑的身前名声,护不住他身后的江山宿命;护得住他一时清白,护不住他注定被摆布、被操控、被架空的未来。
大易江山早已落入九幽棋局之中,赵氏皇族的命运,早已被牢牢锁定,无论文德帝如何隐忍退让、如何护子周全,最终的结局,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