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一夜的坚守和早上的喧嚣忙碌、储君安顿、军务调度,此刻的城主府终于褪去了所有浮华热闹,陷入一片难得的静谧之中。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晨风裹挟着北疆中秋特有的寒凉,穿廊过院,掠过层层叠叠的飞檐黛瓦,卷起庭院中残存的花叶碎影,簌簌轻响,反倒将偌大府邸衬得愈发幽深诡秘。
城主府的主议事堂内烛火长明,数十支盘龙红烛静静燃烧,暖金色的光晕铺满整座恢弘殿宇,照亮紫檀木案几、肃穆的将帅坐席,也映亮了端坐主位的钟明朗。
少年将军一身玄色绣云纹劲装,衣料紧绷,勾勒出挺拔凌厉的身形,肩背如松,脊背笔直无半分松懈。
连日周旋魔域诡计、营救太子、排布防务的要事中,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却丝毫不显倦怠消沉。
那双惯于洞悉战局、勘破人心的眼眸,依旧清亮锐利、锋芒暗藏,沉静地落在躬身立在堂下的成毅身上,静待他后续的禀报。
成毅被钟明朗一句“废话少说”噎了一下,连忙收住心底邀功的雀跃,敛去脸上亢奋神色,端正身姿,不敢再有半分拖沓,认认真真接续禀报,语气沉稳肃穆,字字清晰:
“属下不敢再绕弯子,即刻细说那凌氏的异常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将连日一日两夜蹲守监视、细致排查窥探到的所有细节,尽数缓缓道来,每一处观察都精准入微,毫无遗漏。
“这位凌侧妃已入府三年,在海河郡王一众妻妾之中,是最特殊的一人。她素来深居简出,常年闭门居于府邸最西侧的听雀苑,极少参与后宅女眷的宴饮嬉闹、争风攀比,几乎不与其他妃嫔往来交际,在整个郡王府后宅的存在感极低。”
“旁人后宫妇人,或争恩宠、谋名分、攀人脉,或聚在一起闲话是非、搬弄口舌,唯有她截然不同。即便深得海河郡王独一份的极致宠爱,受尽荣宠优待,却始终低调谦和、温顺恬淡,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上恭敬、对下宽厚,从不苛责宫人仆从,从不争抢分毫名利。府中上下无论管事、宫女、杂役,无人不夸赞她品性温婉、心性良善,人缘极好,几乎找不出半分瑕疵。”
说到此处,成毅眉头微蹙,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添了几分探究的冷意:“可越是完美无缺、与世无争,属下越觉反常。寻常山野孤女,一朝得郡王盛宠,身居侧妃高位,享尽荣华富贵,早已心满意足、张扬骄矜,怎会三年如一日隐忍克制、无欲无求?这份太过刻意的低调安分,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钟明朗闻言微微颔首,眸底暗光流转,沉默倾听,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座椅冰凉的檀木扶手,耐心等候下文。
“属下连日蹲守,发现了她唯一的癖好,也是她藏得最深的破绽——此女极度痴迷飞禽鸟兽,尤其钟爱各类猛禽异雀。”
成毅抬眼望向钟明朗,语气笃定:“那听雀苑看似清幽寂静,实则终日热闹不休。院内搭建了数十处精巧木架、雀笼、栖台,林林总总豢养着数十只品类各异的飞鸟猛禽。”
“品类繁杂跨度极大,既有翱翔九天、性情凶悍的白雕、高原猎隼、暗夜枭鸟,也有寻常庭院可见的家雀、柳莺、彩羽鹦鹉。飞禽满院,朝夕盘旋,终日啾鸣不止,叽叽喳喳声响不绝,是整座冷清后宅唯一常年喧嚣之地。”
这番细致入微的探查结果,如一道惊雷骤然划过钟明朗的脑海。
他端坐主位,眸光骤然一凝,原本沉静松弛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精光,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飞速串联、复盘。
自踏入津渡府、进驻北境防线以来,已有数日光阴。
此前他只当是北疆地域辽阔、林木繁盛,飞鸟繁多,从未放在心上。可此刻经成毅一语点破,无数被他忽略的细碎细节瞬间尽数浮现。
这些日子,他无论是在中军大帐排布防务,还是在庭院静坐思忖局势,亦或是清晨起身巡查营防,总能频频看到成群结队、零散独行的飞鸟从津渡府上空掠过,往来穿梭,毫无规律。
尤其是今日破晓之后,天光微亮,晨雾未散,他立于堂前处置公务,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亲眼见过三四波飞鸟群落低空掠过议事堂上空。
当时只觉是寻常晨鸟翩飞,平淡无奇,随手略过,未曾多想。
可此刻串联起凌氏豢养百鸟、身怀鬼方秘术的隐秘,所有的巧合瞬间不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