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敏,你去教堂门口等着。西里尔出来,叫他来货栈。”
“不等他出来?”
“你进不去。在门口等。他不出来,你就站着。站到他出来。”
贺兰敏转身走了。李晨没进巷子,回头往城西走。城西的巷子一条比一条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挤。
走过三条巷子,到了面包房。
面包房在巷子尽头。门板半掩,门缝里透出一股酸味——面团搁久了,发了。
玛利亚的婆婆烤了四十年面包。面团从来没馊过。
李晨推开门。里面没人。烤炉是凉的,炉膛里还有昨晚没烧完的柴。面板上搁着一团面,面发过了头,酸味扑鼻。
桌角搁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只死苍蝇。
楚玉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玛利亚呢?”
“在货栈。孩子退了烧,她不敢回来。”
“这是她家?”
“婆婆的家。婆婆烧了,灰埋学堂南墙根。玛利亚不敢回来住。她说,一进门就闻见婆婆的味儿。”
李晨在面板前站了一会儿。面板上有一个手印。面手印,五指张开。指头细,是女人的手。
“楚玉,那口井在哪儿?”
“哪口井?”
“玛利亚家喝的井。”
楚玉往巷子里看。巷子往里走二十步,拐角处有一口井。井台是石头的,井沿磨得发亮,绳印一道一道的。
井离沟——沟在巷子另一头。沟里的水是黑的,流得慢,沟边有绿苔。
李晨走到井边,蹲下,往井里看。看不见底,黑。井水映出一点天光,天光是灰的。
李晨站起来,从袖里摸出乌兹钢短刀,拔出来。刀尖探进井里,蘸了蘸。
拔出来,刀尖上挂着水珠。水珠发黄。
“这水不能喝。”
“城西的人都喝这口井。三年前打的。去年挖沟,沟挖深了,水就黄了。”
“教区知道不知道?”
“知道。西里尔来看过。看完了,没说话。回去跟阿纳斯塔修斯吵了一架。阿纳斯塔修斯说,井是主的恩赐。西里尔说,主的恩赐不能发黄。”
“西里尔说了实话,阿纳斯塔修斯不听。”
“对。不听。西里尔就自己来了。昨晚一个人在井边站了半个时辰。”
李晨把刀收进鞘。往回走。路过铁匠铺。
帕夫洛斯还蹲在门口。秃顶被太阳晒得发亮。铁匠铺门口的火炉是凉的,炉膛里结了一层黑渣。
帕夫洛斯抬头。
“唐王,你那个法子,还有没有?”
“什么法子?”
“炼银子的法子。徒弟死了。银子我不炼了。”
“那你蹲这儿蹲了一宿,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一件事。铁烧红了,锤子砸下去,它会变形。人会。人会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