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天亮得早。
金角湾的水面平得像一块铁板,日头从东边出来,照着码头上的桅杆。
李晨蹲在货栈门口,拿盐水漱口。苏菲亚从码头方向跑过来,头发扎得紧,袍角掖在腰带里,跑得急,踩翻了一只木桶。
“唐王,码头上来船了。”
“什么船?”
“不挂旗。船帮上刻着‘高昌’两个字。”
李晨站起来,把漱口水吐进桶里,往码头走。楚玉从货栈后头跟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干布。
“高昌来的?”
“刻着字。未必真是。去看看。”
码头上围了十几个人。
约安尼斯攥着锤子站在最前头,尼科洛·波罗靠在系缆桩上,怀里揣着手。船不大,三桅,吃水线压得低。
船板上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黑红脸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上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缠着皮绳。
船靠了岸,跳板搭下来。中年人一步踏下来,脚踩在石板上,鞋底沾着泥。眼睛扫了一圈,看见李晨,停住。
“唐王。”
“你是谁?”
“高昌阿古木的人。我叫赛里木。往西送过三趟货,认得苏文先生写的匾。”
“阿古木让你送什么?”
“三十车货。二十车粮,五车铁,三车纸,两车药。船上有两百匹细棉布,三百根竹竿,十箱蜡烛。还有——”赛里木从怀里摸出一个木匣,匣盖上刻着一朵云纹,“花无缺让捎的。”
李晨接过去,打开。匣里搁着一只瓷瓶,瓶口塞着软木。瓶底压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石头城第二口井出水了。阿依达尔让人在井边种了十棵杨树。”
李晨把纸折好,塞进袖里。楚玉接过去看,看完把瓷瓶收了。
“赛里木,这些货,路上走了多少天?”
“从高昌到石头城,十五天。石头城到撒马尔罕,十二天。撒马尔罕到君士坦丁堡,三十七天。加上歇脚、换牲口、过哨卡,走了七十一天。”
“路上出过事?”
“出过。铁克力克川遇了七个罗斯人。贺兰敏发了一响掌心雷,罗斯人跑了。过了撒马尔罕,又被一伙人跟了两天。跟到阿姆河边,郭孝的人把他们截了。”
“截住了几个?”
“三个。郭孝审了。审出来的是月舟会的人,哈桑派的。哈桑听说唐王在西边盖学堂,想看看货往哪儿送。”
李晨回头喊苏文。苏文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手里攥着本子。
“王爷。”
“记——五月十四。高昌货到。三十车粮铁纸药,两百匹棉布。赛里木押船。花无缺捎信,石头城第二口井出水,种了十棵杨树。郭孝在阿姆河截了月舟会三个探子。”
苏文记完,赛里木从船上搬下第一只木箱。箱盖用铁钉封死,撬开,里头码着细棉布。约安尼斯凑过去摸了一把布角,手指头在布面上蹭了三下。
“唐王,这布,比威尼斯的薄。”
“高昌出的。棉从石头城来。石头城的棉,从楼兰来。”
“卖不卖?”
“你买?”
“我买三匹。给我婆娘做衣裳。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