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波罗先生,你进过学堂么?”
“没有。我十六岁出海。出了海,就没进过学堂。”
“那你为什么说学堂是结?”
“因为我十六岁出海的时候,没人教我。风往哪儿吹,水往哪儿流,全靠自己撞。撞了三十年,撞出一条路。可这条路,只在我脑子里。我死了,路就没了。你不一样。你把路写下来,教给人。教了人,路就在人脑子里。人死了,路还在。”
尼科洛说完,转身看金角湾。湾里的水黑,灯在水里晃。
“唐王,我这次来,带了三船货。一船木头,一船石灰,一船石头。木头从威尼斯来,石灰从泰西封来,石头从撒马尔罕来。货没卸,先来问你一句话。”
“问。”
“学堂盖起来,收不收威尼斯人?”
李晨看尼科洛:“收。”
“收了,威尼斯人学了,回威尼斯。回了,教威尼斯人。教了,威尼斯人就会算圆,会看星,会炼银子。唐王不怕?”
“怕什么?”
“怕威尼斯人学了你的本事,反过来打你。”
李晨笑了一声:“波罗先生,你出海三十年。海上的风,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风打不倒船。船倒了,是船不好。风没变过。”
尼科洛看李晨,看了一会儿,点头:“我卸货。卸完了,来找你。”
尼科洛转身往码头走。苏菲亚站在原地,看父亲的背影。李晨看她。
“你父亲的话,你听懂了?”
“听懂一半。”
“哪一半?”
“他说学堂是结。可结还没打,线就乱了。”
苏文从货栈后门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王爷,城里乱了。”
“怎么了?”
“大学堂的人来了。二十几个。还有铁匠铺的,码头上的,卖鱼的。人挤在空地上,把那条破船围了。科斯马斯站在船头上,不让人动。”
李晨抬脚往空地走。苏菲亚跟在后头。
空地上站满了人。科斯马斯站在翻扣的船底上,两脚踩着青苔,底下的人仰头看他。普罗克洛斯站在人群前头,怀里抱着羊皮卷。赫利奥多罗斯举着一根木杆,杆上绑着炭笔画的星图。阿基劳斯蹲在地上,拿手指在泥里画地图。尼基塔斯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小瓶,瓶里装着红水。
李晨走过来,人群让开一条路。科斯马斯看见李晨,从船底上跳下来。
“唐王,他们要搬船。”
“搬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