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炭笔搁下。“这话现在传,不一定是坏事。可传久了,会变味。从‘唐王要做大事’,会传成‘唐王要做皇帝’。到那时候,京里那帮人就有了刀。”“所以得把这把火引到正道上。”郭孝说。“怎么引?”苏文问。“让王爷真出一次城。”郭孝说。屋里静了一下。“去哪儿?”李晨问。“去疏勒。等第一支西行商队出发的时候。王爷亲自送。只送到疏勒城外。不出葱岭。站在界碑前说几句。然后回来。”苏文立刻会意:“让所有人看见,王爷出城,不是为了皇帝位。是为了把路送出去。”李晨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开始泛黄的槐树。“这一送,少说半个月。潜龙城里的事,得安排好。”“走之前,可以把西行商队定下来。人,货,路线,信物,全部过一遍。等从疏勒回来,商队刚好出发。你这一程,既是送行,也是给他们立规矩。”郭孝说。“好。就这么定。”李晨说。“日子呢?”苏文问。“九月初。霜没下来前。九月初从潜龙城走。若去疏勒,得先到高昌,再往西。正好看看高昌的冰箱用得好不好。也看看琪琪格那孩子,把事办得怎么样了。”李晨说到这里,嘴角有了点笑。郭孝和苏文对视一眼。这大半年,唐王真像地里的种子。现在,种子要破土了。当天晚上,李晨把几个儿子叫到书房。李清晨从实验室出来,手上还沾着炭粉。李星晨刚从讲武堂回来,衣裳没换。李海生怯怯站在门口。李长安最后来,手里捏着半块冰棍,进门先把手背到身后。“都坐。”李晨说。几个孩子各找了位置。李长安最大方,坐在最近的一只圆凳上,小脸仰着。“九月初,我要去一趟疏勒。这一趟,不带你娘她们。就带卫队和几个先生。”李晨说。“我也想去。”李长安说。“你去做什么?”“看界碑。听人说,疏勒城往西的界碑上,字是反着刻的。西边的人看,就是正的。我想去瞧瞧。”李晨笑了:“行。不过有个条件。路上不许闹。每到一个驿站,自己记一篇。回来交给你苏先生。字若写得不好,日后再不带你。”“成!”李长安应得脆。李清晨一直没吭声。这时才问:“父亲,电话线的事,我查完六十里了。线杆的地基都稳。只有三处要重夯。能不能在走之前,把从邮政所到西门的第二条线路先架起来?这样你们出城时,城里还能传消息。”“你看着办。材料够吗?”“够。杨先生说,新造的一批瓷瓶已经到了。炭精棒还剩三十根。我要二十根。留十根给实验室。”李清晨条理清楚。“那你呢?”李晨看向李星晨。“我?”李星晨愣了一下。“你娘不在潜龙城。你虽是来念书的,可这些日子,你在北大学堂和讲武堂之间跑。我听说,你常去城墙根下跟老兵学拳。说说,你想干什么?”“我,”李星晨憋了半天,“我想跟父亲去疏勒。不是去玩。是想看看,真正的商路怎么走。将来我若带兵,得知道粮从哪来,钱从哪走。”李晨看了郭孝一眼。郭孝轻轻点头。“行。你跟去。但不许带刀。你这身份,带刀就是给人递话。”李星晨咧嘴笑了。李海生缩在门边,不敢开口。“海生。”李晨叫他。“父亲。”李海生往前挪了一小步。“你今年十一。冰棒厂的数据抄得不错。但还不够。我不在城里,你跟着你娘亲学账。每日两个时辰。回来写二十个大字。再帮陈默把冰棒厂的出库单分门别类。做得下来吗?”“做得下来。”李海生重重点头。“别光点头。有什么想问的?”“我……想问问父亲,去疏勒,是不是要跟西边人做生意了?我听陈默哥说,西边人想偷我们的电话。父亲去了,会不会有危险?”“危险有一点。可不大。我不出葱岭。就在疏勒城。那里有我们的人。”李晨说。“那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九月底。若路顺,九月二十前就能回。回来给你带块疏勒的青金石。”“我不要石头。”李海生说,“我要一张西边的地图。能铺在桌上的那种。我想知道,从我们家到西边,到底有多远。”李晨看了他好一会儿。“好。给你带。”孩子们散了。李长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父亲,我最近总听人说,你不出城,是在做一件比圣贤还大的事。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把你和圣贤比。你又不是圣人。”“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李晨问。“你是我父亲。是会造电话、会修路、会抓坏人的唐王。你比圣人厉害。”李长安说。李晨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长安,你记着。我不比圣人厉害。我做的这些,不过是想让天下少几个冻死的老人,少几个饿着的孩子。圣贤把道理写在书里。我把道理修在路上。就这点分别。若有人跟你说我比圣人还大,你别信。你信了,就会忘了一件事。”“什么?”“忘了你自己也能做。而且,得比我做得更好。”李长安眨了眨眼,忽然一笑。“那我以后要造一个能打到天上的电话。让天上的人也听见潜龙城的风声。”“先把字练好。”李晨拍拍他的头。“知道啦。”李长安跑了。夜风从门里灌进来。李晨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回屋。案上的灯还亮着。那张西行路线图静静铺在桌面。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从潜龙城出发,一路向西。高昌。疏勒。葱岭。再远处,是一片空白。像极了他心里那片还没走到的地方。“王爷,还不歇?”苏文在门外问。“就歇。你呢?”“我回学堂,再改几页稿子。你那句‘把道理修在路上’,我想写进《问同》的序里。”“写吧。但别写我。写‘修路人’就行。”“知道。”苏文走了。李晨把灯吹灭。黑暗中,他听见风翻动窗纸。远处,新钟楼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明天,这座城还会醒来。而他,也终于要动身了。向西。:()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