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冯涣璋按着腰间的皮带,也没叫石友三起来,“你详细说说!”“是!”石友三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慢着!”冯涣璋突然挥手打断了石友三,“倒回去,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原字原句,原腔原调,不要错了一丝一毫!”石友三跪在血泊中,回想着袁凡的细节。他没念过书,但脑瓜子活泛,记性还挺好。“……”“一千块,这是瞧不起谁呢?”“这点儿钱只能瞧你一眼……”“给你吧,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石友三复述着袁凡的话,眼睛却偷偷窥着冯涣璋的神色。他每一片肉都在发颤,按他的经验,就这些话触犯虎威,没个五十军棍过不去。不曾想,冯涣璋非但没有发怒的迹象,嘴角还微微上扬,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这是咋地了,也忒特么邪乎了!石友三没看错,冯涣璋的确在高兴。他今儿拿出了三顾茅庐的劲儿,想跟袁凡请一卦。这一年以来,他太不顺了。他不是曹锟的嫡系,之前有黑历史,一直不太受待见。可在那之前,好歹还说得过去。给嫡系的有八成,给他的高低还有六成。可自打曹锟登基之后,不知道是谁使坏,在后边儿捣鼓,真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让他跌入了谷底。不但钱粮又砍了一截儿,还动起了人的脑筋。给了他一个什么西北督办的帽子,想来个调虎离山,他能去么?去了西北,就在吴佩孚的眼皮子底下?他才三四万人,吴佩孚却坐拥三十多万大军,兵马十倍不说,手中家伙还好,他脑子进了地沟油了,才会去西北!他死扛着不去,可曹锟和吴佩孚也没闲着,对他手底下动起了心思。佟凌阁被挖走了,张自忠也被挖走了。正因为这样,冯涣璋才想着去请袁凡。请他算一算,自己到底是撞了哪方邪神,这霉运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不曾想,袁凡还给了他一个意外惊喜。想想,什么叫“这点儿钱只能瞧你一眼”,使劲儿想!袁凡起卦的规矩,圈子里都已经知道了。要么是一千银元,要么是一千两黄金。一千银元只能瞧石友三,那意思就是瞧不了自己,那言外之意,自己需要一千两黄金?冯涣璋再咂巴几下,越来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完全在脸上绽开了。“起来吧!”冯涣璋走下台阶,伸手搀起石友三,“袁先生给你批了个什么……嗯,那一千银元,不能让你掏,算是军部所出了!”“多谢干爹!”石友三这下乐坏了,咧嘴掏出那张纸条,“这就是那袁先生的批语,就一个字儿,不过也真是神了,都没见他动纸笔,这批语就出来了!”“多少肯定是有几分独到之处的,不然怎么敢叫千金一卦……”冯涣璋接过纸条展开,嘴角的笑意突然凝住了。他又缓缓地将纸条倒过来,纸条上的确只有一个字儿。字儿不大,却写得长枪大戟。“戈”。这个字儿不是正顺着纸条写的,是倒过来写的。什么意思?倒戈?冯涣璋的好心情一下就没了。他的倒戈将军之名人尽皆知,但也就是在背后阴阳两句,哪有当面指鼻子嘲讽的?他再怎么有城府,也做不到唾面自干,还是花一千银元讨来一声骂。不对!冯涣璋瞧着纸条,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给自己的,自己这是心虚,对号入座了。石友三陡然觉得身边一冷,却见冯涣璋目光雪亮,犀利如刀,“友三,这一卦,是袁先生给你瞧的?”石友三自觉地一个哆嗦,“是……是啊!”冯涣璋温声问道,“友三,你是我手下的老人了,这一转眼,跟了我多少年了?”石友三哆嗦得更厉害了,“大帅,我给您牵马坠镫,有十二年零五个月了。”民国元年初,老袁的京畿武卫左路备补军在京募兵,石友三跑去投军,就是那个时候,他当了冯涣璋的马夫。“十二三年,真是沧海桑田啊!”冯涣璋摇头感慨,漫不经心地问道,“在跟我之前,你是在哪儿当兵吃粮来着?”石友三脸色发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噔噔噔地跑到院里,又在那滩血迹中跪下,真的要哭了,“干爹,我对您真是忠心耿耿,这颗心啊,真是滚烫滚烫的……”“这是军中,莫说那话!”冯涣璋笑容可掬,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你在跟我之前,跟的是玉帅,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说起来,我都是玉帅的兵嘛!”石友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他家太穷了,在十七岁那年,他就跑到关内,当兵吃粮。,!他投的军队,是曹锟的陆军第三镇。他所属的营长,正是吴佩孚!他在吴佩孚手下,整整当了两年兵,后来第三镇兵变,他开溜做了逃兵。石友三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又听到冯涣璋幽幽地问道,“年前,玉帅是不是写信给你了,还瞧你日子清苦,给了你五百银元备年货,哈哈,玉帅对他的老部下,还真是没得说啊!”“不是,干爹,不是那么回事儿,您一定要听我解释!”青石地面陡然间像是蹦床,石友三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冯涣璋一个躲闪不及,竟让他抱住了腿,“干爹啊,干爹啊,不是那么回事儿啊,这些年我鞍前马后赤胆忠心,您看得到的啊啊啊啊……”看着石友三被军法处的人拖走,冯涣璋眼中全是冷色。他伫立良久,伸手往脑门儿上一抹,全是冷汗。吴佩孚下手太黑了!明里把人挖走,冯涣璋心里憋屈,却也只是憋屈。他还在暗里埋雷。他手上有自己麾下将佐的花名册,逢年过节的送温暖。这是阳谋。他是上官,谁能说他送的不对?麾下这帮穷鬼,更是乐得有人发送福利。冯涣璋早就心存芥蒂了。他迟早都要跟吴佩孚做过一场,要是他这个倒戈将军,让自己的部下倒戈一击,那就搞笑了。不曾想,今儿个还真逮出来一个。这还是最不能倒戈的一个。要说冯涣璋麾下悍将,石友三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要是把冯部比做一把刀,那石友三就是他的刀尖儿。每逢硬仗,必用石友三。当年冯涣璋与陕西陈树藩争锋,在兴平璞阳村僵持,石友三率四十人充当敢死队,每个人拿着三块银元,一鼓未歇,便大破敌军。前年,直奉大战长辛店,久战不下。石友三率一个营,一夜急行军一百二十多里,绕到奉军侧翼,到了之后,没有一刻停歇,借夜幕发动突袭,奉军因此大败。这样的悍将,要是在背后倒戈一击?冯涣璋眼中不再犹豫,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感谢我主耶稣基督的恩典,赐我圣灵光照,使我勘破迷雾不再迷茫,阿门!”:()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