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转身弯腰去收拾背囊,借机擦了擦眼角。他是个感性的人,冷眼受得多了,突然来一副热肠,难以自持。他直起腰来,“袁先生,承您的情,走,劳您大驾,去寒舍走上一遭!”刚好一辆马车过来,袁凡伸手拦住,两人上车。马儿打个响鼻,袁凡回头看了眼后方的远来公司,冷冷一笑。这年头,从华国盗宝的人海了去了,最为厉害的,是两位大亨。一位是山中定次郎那倭奴,另一位,就是这位卢芹斋。这两位,谁更大亨一点,不好说。但干这事儿,卢芹斋还是山中定次郎的前辈,整个一套玩法,山中定次郎还是从卢芹斋这儿搬运的。就这一宗,卢芹斋就该死去。他还有一宗更大的罪恶。唐太宗有六匹宝马,陪他征战一生,他想着去了地下,也不能没了这六匹马儿。于是乎,他让人将这六匹马,雕成石刻,陪葬昭陵,这就是昭陵六骏。昭陵六骏是顶了天的大手笔。画画的是谁呢?是阎立本,就是画《步辇图》的那位。题字的是谁呢?是欧阳询,这就不要说了,号称天下第一楷书,虽然有不服的,但再怎么说,妥妥的前三甲。雕刻的是谁呢?是阎立本的哥哥阎立德,也是大画家,他是将作大匠,负责营建昭陵,他亲自动手。十年前,卢芹斋瞧上了昭陵六骏。他得了两骏,是“飒露紫”和“拳毛騧”。这两骏还在手上,美利坚的客户就出了个好价钱。125万美元。嗯,这是个神奇的数字,洛克菲勒买豫王府也是这个价钱。石刻运到上海万国码头,卢芹斋傻眼了。两骏石刻体型太大,上不去船。咋办?卢芹斋有办法,来人,给老子砸!两骏就这么被砸碎肢解,去了美利坚。加上这一宗,卢芹斋就不能死痛快了。那汝窑玉壶春,就暂寄此地几日。“了凡兄,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我跟您讨问几位先生的近况?”马车上,徐悲鸿有些恍惚。见袁凡点头,徐悲鸿想了想,“蔡孑民和傅沅叔二位先生,可还安好?”蔡孑民就是蔡元培,傅沅叔就是傅增湘。这二位袁凡还真不熟,只是道听途说。他们的近况还真是不太妙。五四之后不久,蔡元培就挂冠出京,傅增湘也因为护着蔡元培,这位不倒翁也倒了,如今一直赋闲在家。在上海的时候,听南洋大学的周仁说过一嘴,他姐夫蔡元培正在与人筹备上交大的事儿。徐悲鸿有些失落,他是官费留学生,却是已经一年半没拿到一分钱了。他能够留学,就是他们二位提名的,那会儿他们一个是北大校长,一个是教育总长。现在这两位贵人自己都成了泥菩萨,哪里还顾得上泰西的自己?徐悲鸿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哆嗦,“那个……康南海先生呢?”康有为也是徐悲鸿的贵人。还未出国之前,徐悲鸿就曾为康有为画像。康有为对他的画评价极高,说他的画“精深华妙,隐秀雄奇”,经他鉴定,可以“独步华国,无以为偶。”在出国之前,康有为还给了他一笔盘缠,为他送行。“康先生么……”袁凡的脸色有些古怪,“去年大雪时节,他不堪严寒,撒手西游了!”“南海先生仙游了?”徐悲鸿脸色越来越白,声音越来越弱。说话间,马车停住了。徐悲鸿家到了。他租在里昂车站附近的白玉洛街,这里属于第十二区,是蜗牛壳的外围了。到了这一带,华人面孔明显的多了起来。一战的华人劳工军团,就是在里昂车站下车,在这里留下巴黎初印象。两人下车,徐悲鸿指着前头,“袁先生,那就是寒舍,您见笑。”那是一栋老房,具体多老不好说,要有人说那是拿破仑时代的破仑,袁凡都相信。房子是两层,楼顶有一个阁楼,阁楼外的天台搭了一间木房,有好大一个斜坡玻璃窗。那玻璃窗朝东开,采光很好,在那窗下作画,应该很有感觉。可惜的是,窗户的玻璃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框子,新糊着几张画纸。楼顶的阁楼和这间木房,就是徐悲鸿的家了。这地方已经够寒舍了,还被人拿石头砸了玻璃,徐悲鸿这是抢人棒棒糖了?袁凡有些牙疼,“悲鸿兄,这是谁家小娃的恶作剧?”徐悲鸿笑容跟哭似的,“谁家小娃这么手欠,这是老天爷的恶作剧啊!”就在上周三的晚上,老天爷也不打声招呼,鹌鹑蛋一样的冰雹,跟不要钱似的,对着巴黎砸了下来。老天爷眼神还倍儿好,第八区第九区那些光鲜地段那是一颗都没有,全扔在第十二区第二十区这些倒霉的地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徐悲鸿的玻璃窗户不幸中招,两口子爬起来一瞧,完犊子了!他的颜料油彩画布画纸,全在窗下,一通大雨野蛮操作,全都成了浆糊。得亏他的画作是收在阁楼,不然的话,徐悲鸿当时就得跳了塞纳河,向莫奈致敬。徐悲鸿带着袁凡上楼,还在楼梯口,脚步一滞,家中有人说话。“碧薇,不是我说悲鸿,原来那名字多好,多吉利,为嘛要改成悲鸿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口音比较怪异,听着像是津门腔,却又不地道,似乎掺杂了西南的调调。“悲者,哀也,悲鸿就是哀鸿,这不,冰雹一来,打得个哀鸿遍野了吧?啧啧……危巢,这书斋名取的,还不如叫覆巢呢?”徐悲鸿脸色有些难看,他原来叫徐寿康,他不:()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