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同为半妖,地牢之中,见我们蒙难,你为何不救?”血海之中,一个侧脸长满鳞片的女子带着恨意质问她。
凌微垂下眼帘,“人情有亲疏,人力有穷尽。我当初没有能力救你们,也不愿贸然打草惊蛇送死,反而害了更多包括阿梨在内的半妖的命。我已经尽力,无力救下所有人,我也很遗憾,可是我无愧于心。”
接着她看到了更多人,在秘境中、宗门任务中被她杀死的,也有路途中因她而死的。
那些面容一个接一个显现,如同血海之中生长出来的人面花。玄水阁的同门,离火派的弟子,夏沉舟,葛翠蓉,穆三,吴松,影兽,段图南和跟随他的焚血宗弟子,袁昭,齐容,红牙,梅雪……全都一一被她留在身后。
“我并不认为自己纯然良善,但也从不杀无辜之人。我之道途,不求洁白无瑕,只求无愧于心!”
凌微步履不停,一路往前走着。血海逐渐退潮,接下来的路一片坦途,可是看见的人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阿梨?”她看到苏梨站在路旁,不是她记忆中明媚的样子,只是神情哀怨地看着自己。
她听见苏梨幽幽道:“小微,同样身为半妖,为何我就被这血脉困在原地,爷爷也因此而死,而你却可以一路扶摇直上?这不公平!”
凌微深深看向苏梨,缓缓答道:“阿梨,我……我也有我的不得已之处。幻灵诀无法外传,不符合条件的人修炼,只会反噬而死。我会尽全力帮你完成融脉丹,为了你的理想,也为了我身为半妖的责任,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不公平。你我只有一直向前,才能有改变现状的可能!”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眼前浮现出玉泽山门的场景。裴挽晴负手立于主殿之中,见到凌微接近,回过头来,面目肃然,眸光凌厉。
“师尊!”凌微没想到会看见裴挽晴,哪怕知道自己身在幻境,也一时发愣。
“微儿,我自认对你不薄。你说,自你入玉泽以来,为师可有亏待于你?”裴挽晴道。
“徒儿惶恐,师尊何出此言?自徒儿入玉泽以来,师尊倾囊以授,指点道法,又予我诸多修炼资材,恩同再造。”凌微拱手恭敬道。
“甚好。既如此,你的秘密,为何要隐瞒于为师?”裴挽晴逼近两步,威压如瀚海般压来,目光紧紧盯着凌微,“你身怀半妖血脉,又修炼上古异族功法,为何不告知为师?”
在她的威压之下,凌微的骨骼难以承重,发出咯吱之声。她调动全身灵力,忍住骨骼在重压之下几欲碎裂的痛苦,直起身子,抬头直视裴挽晴。
凌微面对裴挽晴的质问不闪不避,诚恳答道:“师尊,徒儿受师尊大恩,又身为人族长大,受人族教化。若人不犯我,纵为半妖之身,也绝不会做出有损于人族与玉泽之事。师尊知与不知,又有何妨?若因我半妖血脉,师尊便要逐我出门,徒儿也无话可说,自当谨遵师命,只是若要我引颈就戮,却是不能!”
“至于幻灵诀,此法神异,现今幻灵遁世,除我之外,旁人皆无法修习。公之于众,除了引起无谓的争夺与杀戮之外,别无他用。”
“此二者徒儿不曾让任何人得知,不为害人,只求自保。修仙界人心险恶,徒儿不得已而为之,问心无愧。”
随着“无愧”二字出口,凌微身上的压力一轻,胸中块垒尽去,裴挽晴的身影消散无踪。
拷问过她最大的秘密,凌微以为这便是试炼尽头了,可是周围的景象却又开始发生变化。
她踏前一步,走入坊市喧嚣之中,这里像是在太虚宗山门下,又有几分像是在沧流城中。一路灯光璀璨,琼楼玉宇,声色繁华。
而在路的尽头,凌微看见一人月白长袍被夜色浸透,卓然立于光影之中。他转身回眸,侧脸清隽如玉。
“师兄……”她看着那人熟悉的脸孔,不由得在原地停步。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三次元有事,先发出来,如果有虫之后再改……感觉抓虫永远都抓不完
第149章试炼塔(完)仙途逆旅,
裴潇看着凌微,唇角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今夕蟾光澄澈,良辰好景,你我同览,倒也不负这月色了。”
凌微眼睫闪了闪,避开裴潇的目光,抬头望向夜空,只道:“月华流瓦,火树银花,天上宫阙,人间烟火,确是好风景。”
依着凌微平日里对裴潇的了解,他虽为剑修,但不似多数直来直往的剑客,反而颇具世家公子的内敛风度,行事恰到好处,点到即止。话说到这里,他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可是在这个幻境中,裴潇眼神低垂一瞬,却又抬起鸦青长睫,定定看着她道:“世间万象,山河绮色,海岳琳琅,可是很多时候,我却不得不困在诸般责任俗事之中。或许凡人难以想象,身为修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竟也无法求得大自在。师妹,我知你心向大道,不愿困于儿女情长。我不愿强求,可是也想知道,有朝一日,你会愿意为我停留么?”
“师兄,你……”凌微怔住一瞬,低下头来。
这些年来,裴潇从未说明说过什么,而她也只做不知,从未正面回应。可是此时此刻,这个似真似幻的他却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
她沉默片刻,思索了许久,终于抬头缓缓说道:“此身如浮萍,大道未成,我心中更有诸多未竟之愿。我想,我会往前走,仙路迢迢,同路之人,自会同行,缘起则聚,缘灭则散。”
夜色之下,凌微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一直逃避不是长久之计,人非草木,这么多年来,她对裴潇也并非全然无感。若是水到渠成,倒也不妨一试,若是相逢异路,分开便是,何必过多纠结?
她话音落定,坊市如同水中倒影一般随涟漪散去。凌微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了她朝思暮想的两道身影。
她紧握双拳,几乎难以自抑,声音干涩地低低喊道:“妈,爸!”
“微微!”父亲和母亲站在一处,喊着她的小名。
这么多年过去,凌微早已记不得父母的模样细节,可是如今看到他们,她却发现自己清楚地意识到母亲脸上的皱纹比自己离家前深了不少,而父亲头上也已经多了白发。
老房子的灯微微泛黄,厨房里隐隐约约传来排骨汤的香味。母亲把电视的声音调小,将一双拖鞋放到门口,笑道:“微微,傻愣着干嘛?快进来吃饭了。”
凌微愣愣地看着父母,贪婪地想要记住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丝神态。那久违的灯光、温暖和香气几乎将她淹没。这幻象与她当年在影兽的心魔术法中所见何其相似,可是无论多少次,她都无法干脆利落地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