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出家那天,夏丏尊没有来,丰子恺、刘质平,在剃度前来过几回,看看他们已披僧衣尚未出家的老师。
“丏尊——也许有什么事故缠住他了!”李叔同数着念珠,默默地想。
农历7月14日下午三时,李叔同从大殿上“坐香”出来。刚下石阶,忽然夏丏尊来了。两个老朋友相见之下,做和尚的欣喜一笑。而丏尊则茫然愣住半天。
“丏尊!”李叔同说。
“啊呀!”夏丏尊乍看他剃光了的头顶,身披着“染污”的飘然长袍,手上拿一串念珠,俨然一副“僧相”,脱口说:“叔同——”他是那样吃惊地:“你居然出家了?”
“是昨天落的发,大势至菩萨的生日。老和尚选的日子哩!”
忽然间,夏丏尊觉得他的朋友跌入“迷信”的深渊里去了,可是,他把那种对释迦牟尼的信仰,看得那么认真!他居然以生命供献给他那一身袈裟,不由得倾其至诚而感动了!
“叔同!我倒以为你来这里学佛,也不过学学佛算了,又何至于落发为僧呢!”
“噢,”做沙弥的李叔同,一面把他引着,穿过几个院落到一间小佛堂里,“我出家,也是你的意思哩,你不是说出家比在家更好吗?”
“这个——”夏丏尊眼里一阵热,一阵润湿,有千言万语阻塞在心里。好似李叔同当了和尚,像被他推上断头台一般,使他万分苦恼。
“丏尊!”李叔同拍拍地上一个蒲团,“你看,你苦恼哩!这不过此说说而已。一个月不见,倒很记挂着你,你在我出家那一天,偏偏自没有来。”
“我早就想来的。只是家父病了,很重,所以耽搁住了!”
“尊大人病了,这却是一个觉悟的关节,有许多人都是由此而入。可是,可是,丏尊!”他想说什么,终没出口。“你在这儿小坐片刻,我回房里写一幅字给你作我出家的纪念!”
夏丏尊点点头,他心里一直感觉李叔同那一身灰色的僧衣,像千万里外飞来无边际的云,软软地,窒息地压在他心上,一种沉重的、痛苦的责任,使他卸不了,放不下。
“假使,当时我不赌那口气呢,也许他还不致这么快便出家,抛下飘泊异乡的雪子和他的艺术生涯。如今雪子与他的艺术,亦将一并埋藏了!”
“学佛,学个什么佛呢!抛弃妻子,摒绝社会,做居士不彻底,索性做和尚,岂不干脆!”夏丏尊依然还记得不久前自己的一句气恼话,现在却不幸而言中了!
片时之后,李叔同手上捧着一幅字出来了。这幅字上,上下有款跋,和后记。
丏尊强抑心头剪不断的纷纷妄想,看着那幅3尺长、1尺多宽的条幅,李叔同念道:
大势至法王子,与其同伦五十二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名无量光;十二如来,相继一劫,其最后佛,名超日月光,彼佛教我,念佛三昧。譬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人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子若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曰:‘香光庄严’。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佛问圆通,我无选择: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得三摩地,斯为第一!”
李叔同抑扬地念完这一幅字,说:“丏尊!这幅字,是我出家后第一次以字赠人,这一章,非常重要,将来,我亦将于半生中竭诚奉行!这是《楞严经》中的一节,不仅这字作你纪念,万一你做居士时,这经文也可奉行终生!”
夏丏尊逐句看完这幅字,他对这一小段简洁扼要精致的述理小文,非常欣赏,只是所谓“念佛三昧”,“香光庄严”,“入无生忍”,“得三摩地”这些奥义之文,颇为茫然。
文之末,写的是:“愿与丏尊,他年同生安养,共圆种智。”什么是“同生安养,共圆种智”,这不经译过,也不是可以了解的。
“这是大势至菩萨得证佛果的一个小故事,”李叔同说:“大势至,用的是‘念佛方法’,证得了‘佛性’,它的方法则是‘都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净念相继(不要妄念冲断)’,便可获得‘三摩地’了!”
李叔同作一点扼要的解释,夏丏尊还是迷惘,因为——佛学,你不实行,总是迷惘。
“叔同!”夏丏尊望着他这位多年老友,如隔着一层雾看一幅故人遗像,“你的出家,是我想不到的……”言罢,泪如雨下。
李叔同看夏丏尊悲伤不已,便道:“丏尊,不必伤神了!我的出家,岂是平常的因缘?我们这么罢,在我有生之年,你能从世间的观点护持我,也便够了!”
“我护持你,叔同!我愿以我的生命护持,我愿立志素食一年,纪念你的出家!”
“阿弥陀佛!”李叔同合掌、默念。
“雪——雪——”夏丏尊脱口想说“雪子”,又吞下去了。
“雪子还在上海,”李叔同说:“我做了和尚,那个俗家便不能应用在此身了。”李叔同的嘴角作一个涡,好像做和尚,是一种了不起的荣誉!
“好吧,弘公。”夏丏尊说:“我这就走了。”
李叔同高兴地笑了,“阿弥陀佛!丏尊,假如你到上海去,请告诉雪子,李叔同——已出了家,异乡总没有故乡泥土香,在上海,不是长远的办法!……”
夏丏尊看着他,觉得叔同——这个和尚,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互道一声“后会”!夏丏尊向李叔同弯腰合掌,留下凄苦的一笑,在山门前分手。
夏丏尊走出叔同的视线,觉得思潮一直起伏不定,他想到像雪子这样的女人,不知如何才能度过未了的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