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雪子,李叔同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我还在想。然而这也不是问题,我还没有出家哩。”
“即使如此,对雪子对朋友,都是寡情!戒,戒什么?何必如此刻薄自己?居士大约也有‘戒’吧?”
李叔同点点头:“只要学佛,便要持戒。”
夏丏尊觉得他的朋友竟为了信教,没有为自己的情感留下一席地而烦恼。于是大声说:“叔同!你这样做居士还不彻底,索性出家做和尚多爽快!何必拉藤扯葛的做什么居士?”
李叔同看夏丏尊头上青筋暴起,两眼发红,不由得动了情感,眼里也觉得润湿了。
“出家做和尚——现在还有障碍!”李叔同重复他刚才说的话。但他心里却爽快地答复夏丏尊:“居士是在家的和尚,出家正是我最后的目的!丏尊啊,正给你不幸而言中了!”可是,他没有说出口,怕伤了那颗沉重的心。
李叔同也觉得,他一去,第一个是夏丏尊受不了,即使强忍住内心的情绪,也是柔肠寸断。然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想了,世间的葛藤太多,斩不断,理还乱。还有雪子是他更大的牵绊,对这种与生命、思想,有血肉关系的人,都要付出更大的力量。
要出家,便不能庸庸俗俗,去做个庸僧,招摇撞骗,沽名钩誉,离经背道地污辱了佛门。他要做和尚必得一分一寸都是和尚。
“你想想?”良久,夏丏尊摇晃着映在墙上的身影。“到杭州六年了,你要挂冠而去,何只一次?”
“大约有三四次。”李叔同想。
“前几次,看我们的友情份上,你都留下来了。比这里更高的教席职位,你没有走,难道这一次,再留下来吗?”
李叔同想到过去,南高竺师范的校长苦苦地聘他担任音乐教席,那种求贤若渴的虔诚感动了他。他把聘书接下来了,雪子也赞成他换换地方。但是,夏丏尊那一关,他竟没有通过。为了这,夏丏尊哭丧着脸苦说他:“叔同!你不能走,这里那里还不是一样;我相信,你不忍离去,聘书退还他们吧——难道我们的友情抵不上那一张教席的聘书吗?难道这里你的心爱的学生们,你的旧朋友们都不能拖住你吗?……”三番五次的苦劝苦逼,声嘶力竭地劝他,哪怕是一学期都好。李叔同终于留下来了。老实说,夏丏尊那一关,是世间至深至厚友情的力,甚至比“爱”的力更难挡,使他不忍绝情舍此他去。
这一次,又面临他的抉择了。
“丏尊!”李叔同终于带着悲哀的、伤感的声调说:“这回可不同以往的事了!以前,只是世间的名位逐鹿,那时,我走不走,都不足以跟现在比——现在,我是投奔一个……”
“空门!”夏丏尊几乎带着哭声。
“空门,是的。世间无不散的宴席。丏尊,人迟早要死。入空门,我们好修得永生不朽的法侣,这不比世间短短几十寒暑的友情,更能满足你我的至性?”
“我深悔从前不该留你,留你在杭州,卖给空门!叔同,如果你从前走了,也许今天不会遁入空门!”夏丏尊没有理会刚才的话。
“因缘很复杂,丏尊!这就难讲了。我们还是建立个道友的情分吧。我不出家呢,你要常来庙上看我;万一我出了家,还得你护我的法哩。只要你闲着,都可以到我的寺院来。我们一柱馨香,一碗清茶叙旧。”
“雪子呢?怎么办!”
“人总是要死的,丏尊。人生如朝露!从佛眼看人类的社会,是极其可悯。虽然,肉眼看人生,并不可笑,也不可悯。但是那一刹那,你看破了,一切问题都会解决——将来我要真的出家,第一个要通过雪子,雪子不通过,我不会出家……”
“我希望你再想想,叔同!这个世界,还有可爱处,像你的成就,你的朋友,你的妻子,你的社会……”
“这个世界之可爱,正如这个世界之可悲。我们都不能否认,好像我们爱大自然,爱银河星系一样。只是——结局,没有好的。”
“你宗教的虔诚与决心,我是感佩的。但——”
夏丏尊回想到过去一年间,李叔同几乎是秘密地,在着手一种计划。他之研究某一种知识,都是在不知不觉间,突然放出光彩。夏丏尊几乎不知道李叔同过去除了教书,还研究些什么别的。
从表象看,李叔同一天一天严肃而沉默了。他的那颗心,几乎逐渐地变为一种透明的结晶品,其中再也看不到人世的污脏。
夏丏尊最深悔的,是上一年秋天,他从一本日文杂志上,看到一篇断食治病的文章,他把那篇文章给叔同看了。今天的“恶果”,便自那时埋下。
但终究还是晚了,李叔同“认真”劲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