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眸光扫过那些炮口微抬、道纹缓缓蓄积的巨炮,心底将两种可能都推演了一遍:若这些巨炮是到了既定距离便自行轰击的死物,那众人只需设法避开轨道交汇的节点,莫要撞上炮口即可;可若这些巨炮需要有人立于炮位之上、以仙力催动、吸取操控者的仙力方能释放——那便意味着,登上船后,众人极可能要与船上的“炮位”打交道,要么夺下操控之权,要么防着别船的炮口对准自己。
而无论哪一种,最要紧的都只有一件事——
不能落入轨海。
轨海之内究竟藏着什么危险,此刻无人知晓。可宋应几乎可以断定:一旦船毁人落,坠入那片翻涌的云海,便等于失去了继续前行的依凭,届时别说登顶夺宝,怕是连参与这一场梦砀山之争的资格都要一并丢掉。
是以,上船之后,众人首要之务不是伤人,而是设防——护住船身,确保这艘承载七人前行的巨船不毁、不沉、不倾覆。只要船还在轨道上,人便还有登山的希望;
船若没了,一切皆休。
宋应将这些关窍在心底一一理清,抬眼再望那片轨海时,眸中便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笃定,再无半分初见时的惊乱。
也正在此时——
咚——!!
一声浑厚悠远、仿佛自万古之前传来的钟鸣,骤然自梦砀山山门方向响彻天地。
钟声回荡,云海翻涌,整片天地都为之一静。
这是登山之会开启的标志,也是催促各方登山者即刻登船的信号。
四周各势力的旗帜同时动了。一道道身影自各处掠起,朝着云海之上那些停泊或缓行的巨船飞驰而去,不过片刻,便有数艘巨船之上落满了人影,船身微微一沉,沿着各自所在的轨道缓缓驶出。
宋应不再多想,转身朝着身侧那六名精锐一挥手:“走。”
七人同时腾空,朝着最近的一艘巨船掠去,稳稳落在了宽阔的甲板之上。
这一艘船,是花海宫的。
此界但有曜仙坐镇的势力皆可遣一人入山,可花海宫七位仙子各握一次推举之权,合共七个名额尽归其手——宋应顶了其一,余下六人便是七女精挑细选出的精锐。
换言之,花海宫乃是此番在场所有势力之中,遣出登山者最多的一方。这便是宋应这一边的优势:人最多。理所当然独占一艘巨船,不必如那些只遣了一两人的小势力一般,与人拼船、看人脸色,更不必在混乱之中被人挤下船去。
七人方在甲板上站稳,脚下巨船便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船身微微一震,沿着脚下那条散发着荧光的轨道,缓缓向前驶去。
宋应立在船头,神识铺开,护住整艘船的周遭,同时沉声对身侧六人交代了几句——护船为先,避炮次之,万不可落海。
六名精锐齐齐应下,各自散开,分别守住船头、船尾与两舷,神识与仙力皆已暗暗提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可就在七人刚刚站稳、乃至各方势力的登山者尽数登船完毕的刹那——
异变,陡生。
呼——!
一阵清风拂过,原本只是寥寥数条、清晰可辨的主轨道,竟在瞬息之间开始了疯狂的分化。
一条化作两条,两条化作四条,四条化作八条……不过短短几息的工夫,那原本还算规整的轨海便已膨胀了千百倍,化作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万千支轨。它们彼此交织、重叠、分岔,时而两两相交爆出刺目光晕,时而彼此平行延伸向云海深处,时而又扭曲成环、盘绕成结,竟是再也看不出哪一条是通往梦砀山山门的主道,哪一条又是通向绝路的歧途。
宋应立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疯狂分化、密密麻麻的支轨,眉头先是微蹙,而后又缓缓舒展开来。
他先前的确生出过几分疑虑——万千支轨纵横交错,若是一不留神驶上了一条歧途,是否便会就此偏离梦砀山山门,甚至直接坠出轨海、丢了登山的资格?若是如此,那便必须在这万千支轨之中做出抉择,挑出那条唯一的正途。
也正因如此,他心底原本还盘算着:要不要安排一人,全力催动曜识,去感知、去猜测哪一条支轨才是通往山门的航道。
曜仙的曜识,天生敏锐,能感天地吉凶,预感之事向来极准——这一点,七位仙子先前便曾提及,她们那“此次会有人登顶”的预感,便是源自曜识。若能让六名精锐之中感知最为敏锐的那人,或是宋应自己,抛开杂念、全力催动曜识,去辨一辨这万千支轨的吉凶走向,凭曜识的精准,未必不能锁定一条最稳妥的航道。
可当他的神识真正铺卷出去、将前方轨海的走向一寸寸纳入感知之后,这个念头便被他自己否了。
因为他发现——这些支轨,是会不断交汇的。
那些看似各自奔向不同方向的支轨,在向前延伸的过程当中,竟在不断地两两相交、彼此汇合。偏向左侧的支轨,行出一段便斜斜切回,与右侧的支轨并作一处;汇合之后的新轨再行一程,又再度分化,化作数条新的支轨;而这些新的支轨,又在更远的前方重新交汇、重新融合。
整片轨海,根本不是一条条互不相干的死路,而是一张活的、不断重连的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走错一条轨道,并不会就此“结束”。
你即便驶上了一条看似偏颇的支轨,只要船还循着轨道前行,便总能在前方某个交汇的节点上,重新并回其他的轨道,继续朝着梦砀山的方向去。所谓的“歧途”,在这片不断交汇的轨海之中,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一去不返——有的,只是绕远与迂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