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潮低头走进面包店时,冥姨在柜台后面对旁边那个人说:
“你看,我们一说他,他就来了。”
小潮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就脸红起来,他瞟了一眼那个男人,立刻就感到背脊骨发冷。因为那个人正是“背影”,他看不见他的头部。难道在白天,幽灵们也来去自由?他听见冥姨在笑,冥姨将一袋面包砰的一声扔在柜台上。小潮害怕地拎起面包,低了头出门。走出十几步,他才回头看了一下。冥姨的面包店在阳光下静静地散发着熟悉的香味,招牌上的“冥记面包坊”几个字却油漆剥落了,要猜才猜得出。又有两个人进了面包店,为什么他们不感到异常呢?在小潮的想象中,他自家房里正涌动着数不清的幽灵,哭声响彻天庭。
小潮回到屋里,将父亲卧室的窗帘拉开,然后开了一扇窗。他听见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是鸟还是蝙蝠呢?**还铺着那床被子,看不出有人来睡过的样子。地板上有个东西在发亮,他弯下腰捡起来一看,居然是父亲用过的镀金领带夹子。领带夹就躺在房间的正中央,显然是刚掉在这里的,因为昨天还没有。小潮凝视着发光的夹子,身上有点发热。他想,莫非爹爹回来过一趟了?窗外树上那只老喜鹊朝他叫了一声,喜鹊的样子很凶恶。他听说过这种鸟儿衔走人们的小装饰品的事。有可能是它当年偷走了爹爹的夹子。可它为什么又要放回来呢?啊,对了,刚才飞出去的一定是喜鹊。小潮向喜鹊扬了扬手中的夹子,喜鹊竟然向他扑过来,当然它并没有扑到他身上,在半途又退回去了。小潮沉思了一会儿,将夹子放回地板上。他注意到房间里一尘不染,是荷姨打扫的还是什么别的人呢?
虽然是大白天,小潮却感到有浓重的睡意袭来。他上了床,盖上那床印花被,一下子就睡着了。醒来后,他才想起自己一个梦都没做,这是很反常的。穿衣服时,他注意到地上的领带夹又不见了,于是在心里确定是喜鹊搞的鬼。他陷入回忆之中。从前,爹爹总是失眠,穿着睡衣从过道里走到院子里,还将小潮也叫醒,一块站在那棵树下赏月。小潮迷迷糊糊地牵着爹爹的手站在那里,好像还在梦里呢。有一只夜鸟在树上使劲叫啊叫的,好像把嗓子都叫出血来了一样。很可能那只鸟就是这只喜鹊。想想看,爹爹在那样的夜晚同它有过多么频繁的交流啊。在半梦半醒中看见的大自然总是凶恶的,有点像那只鸟儿。他想躲进爹爹的怀里,爹爹却要让他学习面对。有时,爹爹对他不满了,就将他送回卧室,自己再出来。那时小潮很想理解爹爹,可是爹爹实在太深奥了。关于爹爹的记忆中,只有这些夜晚是最鲜明的。当他同自己的瞌睡搏斗时,爹爹常常会一掌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获得短暂的清醒。小潮没有继承爹爹的充沛精力,是因为这个,他才一直这么胆小吧。他摆脱不了梦境的缠绕,尤其在夜里,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如果爹爹还在的话,一定对他感到无比的失望吧。在那些清醒的瞬间,他听到了屋子里头的喧嚣,有那么多的人要从屋里冲出来,而母亲,正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逐一关上那些窗子。那种时候大门也是紧紧关闭的。可是只要他一入梦,窗子又都打开了,母亲用手支着下巴,忧伤地站在书房的窗前。
小潮走进厨房时,看见雨苗正在灶上做饭。大门闩着的,她是怎么进来的呢?回想最近发生的事,小潮记得,几乎所有的人都不从大门进来(因为大门上了闩),都像是飞进来的。但他们自己,都说是原来就在这屋里的。
“我在你家住了好久了。你没注意到我将你的这一桶空心面条都吃光了吗?”
雨苗的声音嘶哑。小潮想,她是夜里将喉咙哭哑了吧。
“还有别的人住在我家吗?”他问。
“我想应该有吧。不过我看不见他们。这种事你最清楚吧。”
雨苗招呼小潮一块吃面条。吃完后,她将碗筷收拾好,就提着喷壶到院子里去给黄**浇水。当小潮也来到院子里时,却不见雨苗。小潮想起雨苗的事,心里很不安。这个小女孩已经自杀过三次了。每天傍晚,她都像风筝一样飘来飘去。她几乎是凭着意念就可以双脚离地。当她飘来飘去时,她那憔悴的母亲就站在自家门口,有气无力地喊道:“雨——苗!雨——苗!”小潮觉得,雨苗的母亲做这件事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小潮打开大门,看见了雨苗远去的身影。她在大街上一贯走得很快,有种果断的风度。小潮感到疑惑:雨苗那几次自杀是真还是假?他打算下次遇见她一定要亲自问问她。爹爹在世时雨苗从未来过家里,她害怕爹爹,是不是因为她同爹爹太相像了的缘故呢?这两个人都属于精神亢奋,不怎么睡觉的人。小潮闩上门,回到院子里,他看见那瓦罐里居然换上了清水,里面还放了空心面条。是雨苗干的吗?雨苗怎么能够同时分身做好几件事呢?还有,龟是不是回来过呢?地面上有它爬过的新鲜痕迹,但小潮并未见过它的身影。大概雨苗见过它了,所以才送面条给它吃吧。
有一夜,小潮睡在盥洗室里头。虽然他搬进屋里来睡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那些女人的哭声,可是夜里并不安宁。只要开窗,就老觉得有东西飞进来,哪怕躺下,也有羽毛状的东西在脸上拂过来、拂过去的。当他被骚扰得烦躁起来时,他就像爹爹当年一样去过道里踱步。往往刚走了一圈,就看见某个房间的灯亮了,待他进入那个房间呢,又什么都没发现。由于这些房间弄得他的神经过于紧张,他才生出了睡到盥洗室里头去的念头。盥洗室很宽大,行军床摆在正中,周围是澡盆、洗脸盆和马桶,各式各样的龙头一律漏水。小潮将洗脸盆和澡盆里都盛上一点水,这样,他就可以在滴水声中入梦了。不过小潮的梦也并不宁静,梦境是滚烫的沙漠,他的嘴唇裂开很宽的口子。爹爹也出现在沙漠里,爹爹责备他,说他浪费了很多很多水。他感到自责,感到绝望,于是坐在沙子上一动不动了。头顶的烈日正在吸干他身体里头的水分。
他一连在盥洗室里头睡了三夜,夜夜梦见爹爹,看来盥洗室是爹爹的领地。爹爹总是黑着脸责备他,说他不珍惜水,说他这样做是“自掘坟墓”。第四夜,他修好了所有的龙头,将它们关得紧紧的,爹爹就不来他的梦里了。他梦见的是一个湖,湖心岛上长着参天大树,湖边也有很多古树和古藤,古树的枝丫伸向湖面,藤萝落入水中。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他居然被感动得流出了热泪。有人使劲摇他,将他摇醒了。一个脸上有很多痣的男子站在他上方。
“我是下半夜到的这里。你看,现在太阳都三丈高了。你这屋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小潮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四舅。四舅在小潮八岁时掉进一口井里,尸体始终没有打捞上来,后来只好将那口井封死了。他伸出白得像纸一样的手来摸小潮的脸,小潮吓得呼吸都停止了。还好,小潮感觉不到他的手。他记起刚才在梦里,他倒是确确实实感到了他的推搡,他多么有劲啊。
他好像知道小潮在想什么,他说:
“我的臂力这么好,是长年累月练习的结果。你想,单靠手臂的力量从三十米深的窄井下面爬上来,那有多么难!”
“四舅,你是如何掉到井里去的呢?”
“还不是因为好奇心。就像你……小潮,你很喜欢水吧?”
四舅说话时,身子就在原地扭动起来。小潮让开一点,瞪眼看着,只见他渐渐矮下去,终于成了摊在地板上的一块布。小潮弯下身去摸了摸这块毛蓝布,它还带着四舅的体温呢。
“你说,你是不是很喜欢水呢?”四舅的声音在空中逼问他。
“是啊。”小潮的声音有点犹豫。
“春天已经来了,你去找水吧,小潮。”
“上哪里去找?”
“就在屋里。这屋里啊,什么都有!院子里不是还有一口废弃不用的古井吗?”
小潮浑身颤抖,他害怕。他走出盥洗室,来到母亲的卧房里,他将门闩上了,免得四舅追随进来。母亲的床头柜上摆着她的巨大的针线盒,那里头有各式各样的顶针、缝衣针、扣子,还有彩色丝线。丝线的种类那么多,令他眼花缭乱。单是鹅黄就有十来种,色泽由浅至深,还有金红、桃红、玉绿等等,每一色系都有好多种。母亲生前就困在这几百种色彩里头。当她绣花时,总是面临挑选丝线的难题。“小潮,我的眼花了,你替我挑一种蓝,这种蓝啊,带一点烟灰,可又不是灰,是真正的蓝。也可能要用两种丝线来配。”她这样对他说。但是小潮一点也拿不定主意,他看了又看,最后挑中的不是蓝丝线,而是两束橙色的线。母亲很高兴,夸奖他有眼力。檀香木的针线盒怎么会那么大呢?里头一层又一层,数不清的格子,除了放缝纫用具,还放了些别的,比如手表的零件啦,老花镜的镜片啦之类。小潮担心丝线受潮变色,就将它们一层层拿出来透透气,拿到下面,他的指头触到了一点硬东西,拨开一看,原来是一只蝎子的尸体。蝎子仰面躺着,在金光闪闪的丝线里头显得异常美丽,小潮都看呆了。于是他将拿出来的丝线重又放回原处,盖上盒子。他发出一声叹息,感到似乎捕捉到了母亲生前的某个隐秘的念头。
母亲房里的窗户只开了一道缝,可是帘子在动,风儿要涌进来。小潮将窗户关死了,还是听见风在门外怒叫。母亲的木板床那么窄小,睡在上面就同睡在棺材里头差不多。从箱笼里拿出的被褥微微地散发出香气,就好像母亲还活着,天天打理过它们一样。天还没亮,小潮估计四舅还在屋里,他会不会站在门外呢?他在沉入睡乡之际又一次感到:母亲是多么富于奇思异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