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觉得他说话的口气就像个流氓,而且他的手挥到他脸面前来了。
“你要我怎么样?同你一块养鸡鸭吗?”
“你没有诚意,哼,你这种人……”
他一边乱挥着手,像做体操似的,一边朝门走去。他出去了好久,四爷还闻得到屋里的酒味。老刘要是没喝酒,是不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的。也许这才是老刘的本性?这个几十年的老邻居,一直将他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那天他站在自己原来的家的宅基地上,看见父亲在远处的瓦砾堆里来来回回地走。他招手叫老刘到自己身边来,问他是不是看见了远处那个人影,老刘回答说看见了,他又问老刘是不是看清楚了,老刘说看清楚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四爷问。
“我不知道。这种事,你要去问你的心上人。”
四爷想,拆迁又能改变什么呢?即使盖起摩天大楼,“她”还是生活在他自己去不了的地方啊。当他同她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放飞那些黑蝙蝠时,他以为他俩心贴着心,其实呢,她是在向她自己的故乡发信号。而他,是看不见她的故乡的。那地方并不远,就在城里,比如昨天夜里去过的那个空坪就是属于那里的。四爷想象着她在酒铺里卖酒的时候,一下子就进入地下通道,同那些个厨师会合的情形,不由得十分嫉妒他们。下一次他再去酒铺后面的储藏室,他一定要仔细观察酒桶后面那些黑暗角落,看是否有地道之类。可是他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每次他们一闩上门,立刻进入销魂的缠绵之中,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现在他的这种想法,正是上了年纪的糟老头坠入情网的表现,疑神疑鬼,到处打探,恶心得很。
四爷离开窗前,郁闷地走到后面的厨房里,用煤油炉子煮鸡蛋。他煮得很多,有十来个。他幻想着“她”会来同他一道食用这些鸡蛋,实际上这事从未发生过。他坐下来剥鸡蛋时,有人进屋来了,是那自称是巡警的儿子的家伙。
“找不到我姐姐,我只好来找你。”他说话时一脸苦相。
“找我有什么用?”
“你同那种地方有联系,同那种地方有联系的人我一眼就认得出来。你也要找人,对吧?”
他突然活跃起来,东看西看的,还推开门朝走廊里张望。
四爷厌恶地转过脸去不看他。他将鸡蛋收拾好,就开始洗菜。那家伙在同走廊里的什么人说话,叫叫嚷嚷的,兴奋地将门拍得啪啪直响。这栋旧楼里住的都是四爷的邻居,几十年风风雨雨,四爷知道他的这些邻居绝不是头脑简单的粗人,而是,怎么说呢,应该说他们是一些心理复杂阴暗、精通社会关系的人。四爷从来不相信他们表面的那种和善和不在乎的态度,总是本能地防备着他们。所以现在,四爷很想弄明白是谁在同这个家伙说话。他在房里竖起耳朵听,但总听不到走廊那头传来声音。最后,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去。四爷一走到门口,汉子就不出声了,垂下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你同谁说话?”
“我说话了吗?”他茫然地瞪着两眼,双手绞扭着。“我说话了吗?我不知道。我好像看见我姐姐了呢。我老爹说,让你们住进这栋高楼是供电局的阴谋。你也注意到停电事件了吧?我们这个城市可说是、可说是瞬息万变呢!”
四爷看见走廊里空空的,再看汉子,看见他一脸涨得通红。他回忆起这个人昨夜在酒吧一条街的表现,心里想道,也许他就是那种常年不醒的梦游者吧,一个城市里总是有一两个这种人,自己活了七十岁,才第一次遇见他。四爷又觉得,这个人可能会知道“她”的秘密,于是问他:
“你去罗家酒铺找过了吗?”
“我经常在那里搅坏她的生意。”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一说话,那些个酒友们就很惭愧,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悄悄溜走。她对我很生气,总将我锁在储藏室里。可是那个地方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酒桶后面那些黑角落里……”
四爷注意到了他也称“她”为“她”,于是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黑角落里怎么样?”四爷冷冷地问。
“黑角落里……黑角落里……我的天啊!”
他大张着嘴,说不出他要说的。
四爷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前襟摇晃着他,嚷着:“你说!说出来!”
他的身子瘫软下去,坐到了地上,他的眼珠一动不动。
四爷看着面前僵尸一样的男子,害怕了。他心里思忖:莫非他进入那种地方了吗?
“喂!喂!”四爷一边打他的耳光一边叫。
有人进房来了。由于他们堵着门口,那个人不得不用力挤进来。
“天已经黑了,今晚供电局又要搞鬼!”他大声说。
原来是廖巡警。
“这是你儿子吗?”四爷问。
“我儿子?我儿子不愿待在家里,早就出走了。这个人是文三元。不过也有可能他是我儿子,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名换姓呢?文三元是去年搬来的新住户。你觉得他长得像我吗?”
“我儿子也不像我。他去了那种地方,我就不好去追踪他了。二十多年都过去了。”
“哪种地方?”
“呸,我说漏了嘴。”
四爷注意到他根本没有朝门边的汉子看一眼,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是来干什么的呢?他的表面职务是巡警,他是否另外还有一种真实职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