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你会赢,但偶尔我想也许我会赢,谁又知道这种事呢?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了,而且我也不在乎了。”
“这个试验无论对我对你都是有趣的。”
“我估计在最后关头我会因恐惧而失去知觉的。”
“很可能。那也就谈不上是否有趣了,反正你也不在乎了。”
“我是不在乎啊。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
“我也正要问你这个问题: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你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了吗?”
“我想我们谈下去算了,不然会越来越恐惧的。我想忘记这个无底的洞,这个洞太讨厌了。你觉得我尽力了吗?”
“我不能判断。谁又能肯定你究竟有多大的潜力呢?我看见你稳坐在这个洞口边谈论。”
“请别提这个洞,我要忘记。”
“你无法忘记,但你会慢慢习惯,习惯了就好了。而且我还会给你苹果吃,长夜就是这样被消磨的。”
他们俩在黑暗中对话,开始还挺有条理的,说多了脑子就完全乱了,变成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再到后来连句子也消失了,只是口中胡乱发出些单音节。
痕不记得夜里的事是如何结束的,那件事变成了一个永久的谜。他也不愿去细细想了,因为他早就不愿动脑筋了。
自从收席子的不再问他要草席,只是定期给他送钱以来,痕觉得自己对年代的记忆慢慢模糊了。一年又一年,他时而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时而又觉得自己还是个婴儿。尽管妻子女儿每天提醒,痕还是没有日期和年月的概念。一切全是错乱的、颠倒的。
他不再上山去看了,原因是山上那条小路忽然找不到了,这发生在最后一次去山上的途中。他走到那块大岩石边,忽然就没有路了,周围全是密密丛丛的毛竹,他踩着毛竹上山,将衣裳挂破几个大洞。回来后,他无数次在梦里找到那条小路,但每次醒来都觉得荒唐、无意义。收席子的那人仍然往山里去,痕却已经对他的去向不感兴趣了。他想,一切事物都没有什么一定的道理的吧。
“1991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妻子在他背后说。
“是吗?我刚才还在计划用一年的时间来研究出一种新的编织技术呢。”他叹了口气,“1991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你并不想研究任何事,我已经看出来那对你是没有意义的。”
“的确。你看出来了。”他似乎放了心。
“你已经丧失兴趣了。这并不等于说,你就不去茶馆老板娘家里了。”
“我仍然要去的。”他心平气和地同意了,“你说得对。”
“刚刚碰见老板娘,她说今后要和你加强联系,扩大茶馆对你的影响力呢!”
“我已经不在乎了,怎样做都可以的。”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痕在毛竹丛中迷路了。他走失的地点并不远,大约进山二百米的样子。或许因为是半夜,他心里又急,到处乱闯才迷路的。深秋的山风是很冷的,他出门又忘了穿外套,可能受了惊吓,再一冻,就在毛竹丛中倒下了。其实只要头脑稍微冷静一点,往回走一段就出山了。可是谁知道真情呢?也许年龄不饶人,他精疲力竭了;也许他根本没有挣扎,坐在那里睡着了;也许他知道出山的方向,就是不愿出去,自己造成了自己的迷失;也许是什么人将他骗到山上去的,因为他并没有半夜上山的习惯,也从来不梦游。什么可能性都有,但这件事毕竟是反常的。
痕走失的前一天,他妻子看见铁匠来他家与痕告别,说是要出远门,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到再回来时,就住在痕的对面不走了。
铁匠离去后,痕还是坐在窗口,整整坐了一天,神情很平静。
“铁匠的祖籍是什么地方呢?”妻子问。
“我想他是没有祖籍的吧。我们都有祖籍,年老了都习惯于回到那里去,只有他没有。”
“近来我对你的祖籍也渐渐产生了怀疑,因为从未得到过证实,是你信口乱说的吧。”
“其实我原是有祖籍的,只是并没有人告诉我,那段历史已经模糊了,也无法查证。又因为我对此事根本不感兴趣,就信口胡诌了一个。这与铁匠还是有区别的。但我们又有一致的地方,因为我现在根本无法回到我的祖籍所在地去了。连设想一下都不可能。”
他躺在毛竹丛中,身子蜷得十分紧。妻子看出了他的心愿:不愿别人来搬动他。
“年纪这么大的人了,丢得了吗?”他说,像是自我取笑,又像质疑。
原载于《人民文学》199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