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黄衣服的表弟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对于这种骗局似的约会越来越不耐烦了,每天早上或下午醒来,他都暗下决心,决不再等待什么,而只要停止了等待,那家伙就会自行消失。可是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了。每天,他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再等什么,心里越是念念不忘那穿黄衣服的家伙,搞得门都不愿意出了,既怕撞上他,又怕错过他。上次去买米,走到茶馆碰见他,他说:“你今天不该出门,我下午三点要去你家,万一碰不上怎么办?”一席话说得他灰溜溜的,买了米就飞也似的奔回屋里,当然他没来。他从不守约,但这种不守约的态度里又似乎隐藏了某种坚定不移的原则。这种事妻子也觉察到了,而且每天与他一道默默地等待,她不知道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他不好告诉她,只得任其自然。他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现在所等待的并不是表弟如期来他家里,因为他从不曾如期来过;他所等待的还不如说是与表弟不期而遇时,他那种随随便便的口头许诺。每当听到那种许诺,他那空空落落的心里都会有种踏实的感觉。表弟是谁,是景兰的表弟,一个奇怪的人物,正如他自己。那么景兰又是谁呢?景兰原来是他的朋友,尝试过编草席,后来不见了。生活中有很多人就是这样消失了的,但又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为另外一些人所代替了,比如这景兰,就为他的一个表弟所代替了。所以现在,除了与铁匠和收席子的之间那种直线联系以外,他还与这个穿黄衣服的表弟有一种曲线的联系,这种联系最为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比如昨天在路口远远看见他的黄衣服,痕拔腿便跑,生怕被他发现,然而一回家,又忐忑不安了,踱来踱去的似乎在等他,可他偏不来。有一次他真来了,痕却又蹲在厕所里不出来,一直到他走了才出来。总的来说,痕与他的关系就像捉迷藏,这种迷藏不知不觉地捉了一个秋天,那表弟不但不厌烦,反而更显得精神百倍了。甚至在他睡着了的时候,比如昨天夜里,他也在外面敲着他的房门,大声通知他,说他天一亮就要来他家里,搞得他瞌睡全无,胡思乱想了几个小时就起床。近来就连他的梦里都经常跳跃金黄的色块,有时干脆就是一匹黄布遮天盖日,这不是那表弟的影响又是什么呢?
痕再次上山的时候,那棵树下的草席全部烂掉了,连那几根竹扁担也不知被谁捡走了。屈指一算,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搞任何编织了。他举目望去,荒山上一片萧索景象,晚秋的风声中竟然会夹杂了铃铛的响声,隐隐约约,含义模糊。
昨天收席子的汉子来了他家。那人进来的时候,痕稍微有点紧张,因为他这是第一次没有成品可以交给他。而妻子比他更紧张,声音都发抖了。
他坐下来,依然是那张躲躲闪闪的、模糊的面孔。喝了一口水,他提出要在那张合同上再增加一些条款,痕的手心出汗了。
妻子从房里拿出合同来递给那人,那人看也不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红笔,画了一个圆圈似的东西,又递给了妻子。
“这种合同,也许是有年限的吧?”痕迟迟疑疑地问。
“当然。”他背对着痕在数钞票,痕觉得他数得特别久,然而终于数完了。痕的妻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么,离合同期满还有多少年呢?”痕又鼓足了勇气问道,这一次他连背上都出汗了,声音也极不自然。
“你想得太远了!”那人忽然发脾气了,将钞票往桌上一摔,依然背向痕而立。“谁又能知道这种事情呢?知道了又究竟有多大意义?你想拿它去和人吹牛吗?我告诉你,不可能知道的。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与你签合同,因为你工不工作全一个样,难道你还没有明白吗?”
他气冲冲地走出门,痕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挑担子,他是空手来的。这就是说,他知道自己这几个月什么都没织,他只不过是来送钱的。那么,以往他来他家时,肩上挑的又是谁的席子呢?也许那不过是个幌子,他的职业并不是收购席子,他只是打扮成那种样子冒充收席子的?还有合同上的红圈又意味着什么呢?他问妻子要那张合同来看,又发现上面并无什么红圈,除了上次那些无法看明白的记号以外,什么也没有。
“这种合同是很可怕的。”妻子忽然说。
痕含糊地“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今天他又上山了,他听见了铃铛声,这是以往不曾注意到的,那声音时远时近,时强时弱,并不时时刻刻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总让他感到。这座山,他来过无数次了,上来又下去,采集野藠头和野栗子。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它,也搞不清近年来在山上所遭遇的事情。比如说,铁匠到底来山上干什么?是不是为了跟踪他呢?似乎完全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次都是威吓教训他一顿就走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等他去干。他才不把他当回事呢!但又为什么他如此频繁地与他在山里邂逅呢?再比如说,他到现在也弄不清收席子的每次进山之后到什么地方去了。山后是一条又大又深的壕沟,绝对过不去,所有的人都得像铁匠和他自己那样,沿着原路下山。痕从未看见过收席子的往回走,他一进山就整个消失了。有一回,痕在窗口等了整整一下午也没见他的踪影。但他又并没真正消失,一两个月之后他又出现在他家里。那么,当他将这些草席扔到树下之后,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莫非这山上有一个秘密的洞穴,可以通到外面?痕觉得这事又蹊跷又荒唐。他又记起自己从不曾与人谈论过这事,哪怕和妻子也不曾,因为他没法确定自己的语调。再说搞得别人不安反而不好,他也不愿意有人来这荒山上察看,吵吵嚷嚷的反而要出事。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中出事,早就没有了那种好奇心,只盼望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不断有人给他送钱来就行了。
他弯下腰去看一种很熟悉的草,一下子吃了一惊,因为他叫不出这种草的名字了,这太奇怪了。五年前,他认为自己踏遍了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对山上的一草一木全了如指掌了。他还带着植物学的书上山,将每一种植物的名称、习性全记熟了,暗地里,他已经将这座山看作他个人的财产,因为没人会来这荒山上,他还为自己选了一块墓地呢!就在那块酸枣树下。然而这山上出现了人迹,至少已有两个人到这山上来了。自从遭遇到这些不可思议的事以来,他于不知不觉中已将过去的事全忘了。但是他一定要找到野藠头,不仅因为当他想起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出现模糊的绿色,而且也因为这是他唯一还记得起来的几种植物了。他刚来这里时,这种野草满山都是,近年来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可能是慢慢消失的,反正他没注意到。有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岩石缝里找到几株,也不像从前那么绿得郁郁葱葱。而是又黄又瘦,无法食用。即便如此,痕还是觉得这种寻找有意思,所以上山时总忘不了提个篮子,而且每次必声称:“挖野菜去。”妻子明知他说这话是幌子,也从不戳穿,而且每次他回家也从不查看他的篮子,假装忘了他是去做什么的了。
风越刮越大了,铃声离他越来越近,似乎有很多风铃挂在不远的地方,又似乎声音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越响越急。痕想道:如果他顺着铃声追寻下去,会出现什么样的境地呢?每次他都沿这条小路上山,因为山上只有这一条路。而如果要随铃声追下去的话,就要从没有路的草丛和灌木丛中穿过。他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便往南边开起路来。他捡了根枯枝拨开树枝和杂草,一步步行进。然而一旦他偏离了原来的路线,铃声就变得微弱,最后完全消失了。大约爬了半里山路,痕已是满头大汗。看着这些活生生的小树,痕觉得异常沮丧。侧起耳朵来听,什么也听不到。他猛然想到,铁匠总是与他走在同一条路线上,还有那收席子的,扔席子的地点不也是临近这条小路吗?或许这便是为什么在小路上听得见风铃响的原因了!风铃是挂在什么地方呢?是铁匠或收席子的挂的吗?还是根本就不存在?痕累极了,再走下去已是不可能,于是他掉转头沿来路往回走。在接近小路时,风铃声又隐隐约约地响起来了,到他踏上小路回家时,铃声就像发了疯似的在他身后追击,每当他一回头,铃声又戛然而止,就是搞不清是从什么方向发出的。也可能是他脑子里的幻觉吧。
“让我们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在茶馆,穿黄衣服的表弟拦住他毕恭毕敬地说道,还递给他一杯茶。“有些事,你是不是过于急切了一点呢?”。
“那是因为你总与我约会。”他怨恨地说,偷眼看了一下手中的篮子,篮子里躺着一株说不出名字的野草,瘦伶伶的,如一个孤儿。
“这种事,你不能设想有个尽头,你太急切了一点。”表弟枯瘦的指头在茶杯边沿旋转着,很悠闲自在的样子。
老板娘忽然从里间出来了,帮他们斟满茶,似乎很贴心地凑近痕的耳朵,悄悄地说:
“凡事总要细细思量,不是吗?比如你站队买米,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注意你的举动吗?他们都为你操心。你背起米便走,谁的劝告也不听,这怎么行?你知道,我在此地开茶馆已有四十年了,真是一言难尽啊!就因为你不听我们的,你才会在家里心急如焚地等一个约会,其实那是我设下的迷宫,我对你了解得太透彻了。”她居然坐下了。
表弟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她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他忽然觉得很窘,就没话找话地说:“我听到一种风铃的声音。”
“当然啊!当然啊!”老板娘连忙接过口去,“如果你不那么急切,如果你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你还会听得更清楚,某种微妙的声音会终生伴随你。我们这些人就像一座桥梁,你要过河,就离不开我们。”
她耸了耸肩,做出一种挑逗的样子,痕觉得那样子实在可恶。
“我倒并不想过河。”他冷冷地说,掉转头去不看老板娘。
“不过你已经到了桥上,”表弟彬彬有礼地提醒他,“怎么还能说你不想过河呢?老板娘是一片好心,你太自相矛盾了。你每天在家等待的不就是这件事吗?急切的心情有时会使人忽略了最为重大的情节。你在粮店排队时可以不理那些人,但是你不能不理老板娘,你太狂妄了,这是不可以的,我们都不可以这样。今天你来了,大家正好推心置腹。要知道她在此地四十年了,比你资格老得多,她差不多可以说什么都懂。”
“就是,我差不多什么都懂。”老板娘再次抖一抖眉毛,**地将一只胖手搭在表弟的肩头。“你想想看,四十年了,你还没来我就在这里开茶馆,谁会比我的资历更老?我可以毫不惭愧地说,对于这个村子里的每件事,我都是一个铁面无私的评判员,你也要受到我的评判。以前你总是厌倦这件事,瞧不起我,我也不愿多向你解释。现在表弟来了,这下好了,我与你的关系这就趋于明确了,你为什么还想不通呢?”。
不知出于何种意图,他们俩都提议痕到茶馆内部去参观一下。他们说,因为痕,过去一贯不务实,高傲,对平凡的事物采取轻视的态度,现在应该改一改了。痕就糊里糊涂地跟随他们进到了茶馆里间。
在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里,茶馆的老板躺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板**,痕记起已有多年没见过他了。老板娘解释说那是因为他中了风,无法走动。所以一直躺在这里。还说别看他躺在这里不动,村里所有的事都是由他发指示给老板娘,然后由老板娘做出总结,成为正式的评判的。
“我们也评判过你。”那男人左脸不能动,就用右边的脸艰难地**着说话,一个字一个字拖得很长。“你屋前那座山的山顶四季云彩飘逸,真是一个仙境般的所在,难怪你要去山上。自从你得到你亲戚那笔馈赠,光顾肉店的次数多起来以后,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你的命运。你想想看,你现在能受到我和老板娘这两个杰出人物的评判,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忽然住口,右脸也不**了,直翻白眼。老板娘忙乎开了,一边给她丈夫扎针灸,一边大声埋怨痕,说他脑子太死板,惹得她丈夫生气,她丈夫可是好多年没生过气了。这个时候,表弟就在旁边为老板娘递沾了酒精的棉花球,并柔声柔气地对痕说:
“你看,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是心情过于急切了,心情浮躁就是不切实际的表现啊。看看这位老板,已瘫痪多年,仍然冷静地躺在这里。虽然我时常来看他,但是他并不像你一样等待我的到来,这就是你们之间的不同了。你的脚没毛病,可以到处走,你还是心情焦躁。多到这里来看看吧,多来一次你自然就了解他们了。他们是真正关心你的人啊。”
扎了一通针灸,老板终于活了过来。他阴沉着脸,朝痕直摆手,示意他出去,老板娘则充满怨恨地大声呵斥:“还不快走!”于是痕就昏昏地出门了。出了门,朝那边山头一望,似乎真看见了几朵云彩。
一想起自己被这莫名其妙的老板娘缠上了,痕就后悔得不行。他一回忆,记起是因为表弟才与这女人答上腔的,又怀恨起表弟来。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将茶馆老板娘看作他最讨厌的人。又怎么能与她联成一气呢?可现在,他硬是与这女人搞出些扯不清的关系来了,而牵线人则是表弟——他在莫以名状的情绪中朝思暮想的人物。这些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已渐渐与外界割断了联系,原来却没有,先是表弟来了,现在又搭上了老板娘以及她丈夫,看来以后买米路过村口时,断然逃不过她的纠缠了。说不定她每次都会逼他去见老板呢。他觉得更不可解的是,自己竟会乖乖地跟随他们,他从前的傲气到哪里去了呢?那时候,他看见老板娘之类的人是绝对不理的,可这一次,他觉得也没什么理由不理他们,因为他并没有弄通一些道理,他们反而弄通了。说到底,自己只是半桶子水。真的,那个人怎么能够做到躺在破烂的房间里,却始终毫不焦虑的呢?他就没有感到自己正在沉沦吗?真是奇迹啊!这个茶馆,他曾无数次在此歇脚,从未想到过这位残疾人正躺在茶馆的里间,想想自己背米路过此地时一贯的表演,痕不由得脸上发烧,脚步也迟钝了许多。原来他的傲气是十分可笑的,说不定那两夫妇在里间笑他笑得不亦乐乎。他的表演做给谁看了?一个躺在破屋里的洞穿世事的残疾人,那人早对他了解得十分透彻。尽管这一切,痕还是不习惯被他们缠上,现在只好走着瞧了。痕觉得自己的肢体正在起变化,变成一些幼嫩的、软绵绵的东西,全不似从前那种老练的感觉。
“我是决不会再去你家里的,当然你可以来找我,但我决不去!”
痕诧异地一回头,看见老板娘正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喊了这句话,她掉转头就走了。她的背影很像一只母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