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皱着眉头,装出大人的模样。
“舅公!舅公!”
她一喊,整个房子就嗡嗡嗡地响起来。
“你听!你听!舅公在说话!”
她激动地抓我的背,抓得我生痛。
“黄花,你舅公在里头干什么呢?”
“你还不知道啊,当然是在绝食。他不爱声张,所以呢,大家都以为他得怪病死了,就埋了他。后来他从土里爬出来,躲在这里头了。有好多人,躲在各式各样的地方。”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呢?”
“我留心听啊。躲在那种地方,他们总是要说话的,他们最怕别人忘记他们。”
走出仓库,一阵风迎面吹来,我冷得牙齿打战。黄花情绪高昂,一点都不感觉到冷,说话大喊大叫的。在我们前方,一队影子在朦胧的月光下屹立不动。我想绕道,却被黄花死死抓住向那些影子冲去,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啊。影子们一点都不形成阻碍,我们毫无感觉地穿过了他们。
“我总是这样的,我横冲直撞,他们就让路了。”黄花骄傲地说。
“他们是谁啊?”
“还不是我妈妈那伙人。他们也想到夹墙里头去坐着。我看呀,他们是舍不得那些好玩的事,所以就变成影子来吓人。他们才吓不倒我呢。”
我曾经偶然想到,我们麻村有那么多的空房——仓库啦,工具房啦,烘房啦,某一家迁走后留下的祖传的旧宅啦,就那么空着。平时是没有人到它们里头去的,所以这些空房里头都有股墓穴的气味。自从黄花带我去了那间仓库,我们在里头待了一阵之后,我就注意起这些地方来了。我观察到麻村的人们并没有完全忘记这些地方。几乎每一个人走过了空房之后,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看,有的还将脑袋从缺了玻璃的窗口伸进去探那么几探。看来,麻村人是绝对没有将这些废弃的空房遗忘的,说不定还日夜牵挂着呢,是不是每间空房的夹墙里头都端坐着一个舅公似的人呢。有一天,我发起狠来挖掉了那间从前的烘房里的好几块砖。可是烘房的墙并不是夹墙,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坐在里头了。黄花对我说了谎吗?我又去了其他的旧房子,当我站在它们里面时,阴森的寂静时常吓得我落荒而逃。那种静,不是一般的静,我只要一关上门,房子就变成了地窖。黑暗潮湿的感觉是从身体内部生出来的,我是被自己吓着了。
“黄花,你的舅公还在仓库里吗?”
“我舅公从不在一个地方待着。”
“那么他在哪里呢?”
“他呀,我去找他时,有时就找到了。平时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黄花不乐意我盘问下去,她朝我一瞪眼,说她心里烦得很,因为她妈妈又在家里绝食了。妈妈一绝食就得躺下,而她自己就得干好多的活,有时干到半夜都干不完。“我可不愿干活,我想跑开,可是舅公又不答应。”黄花捡起一块鹅卵石往塘里砸去,我很少见到她这么愤怒。看来她一点都不爱她妈妈。她翻了翻白眼,想出一个主意。她要我夜里到她家里来帮她舂米,这样她就可以偷跑出去采灵芝。我觉得她的主意有点奇怪,我自己也有活要干,怎么可以跑出来帮她干活呢?当然硬要这样做也可以,但是她有什么理由逼我这样做呢?黄花是个做事不需要理由的女孩,她说出她的念头后就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烘房的屋檐下胡思乱想。
当天夜里我没有去她家,因为我要赶着编草鞋,家里人没有草鞋穿了。我编完草鞋去睡觉时,怎么也睡不着,因为黄花的爸爸的喊声顺风传到我房里,怪凄凉的。他喊的是黄花,大约小姑娘又跑掉了。她爸爸喊完,她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也是喊她,歇斯底里的,咬牙切齿的,好像要咬她一口似的。她不是在绝食吗?不是气息奄奄了吗?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来喊叫呢?听那声音就像一只母老虎在咆哮呢。我从**坐起来时,看见一个黑影溜进了屋。是黄花,她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塞到我手里,告诉我她马上要走,她妈妈在等着要喝灵芝汤呢——喝了这个就又可以继续绝食了。她走后我点起灯来看手里的东西。这个东西并不是灵芝,有点像动物的内脏,轻轻一捏,就渗出血来。我一恶心,就将它扔到了地上。它在地上发出微弱的磷光。
“小兰,你在干什么呀?”妈妈站在门口问道,“这是一朵灵芝,你把它扔在地上了。”
她弯下腰捡起那个东西,轻轻巧巧地回她房里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大家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吃完饭我就收拾好碗筷,然后出去割猪草。妈妈喊住了我。
“你早点儿回来喝灵芝汤。”她说。
“我不喝。这是从得怪病死掉的人的坟头上采来的。那人死后又复活了,躲在村子里头。除了黄花,你们都看不见他,我只见过他一次。”
“你说的事很稀奇,但我和你爸爸都经历过这种事。一个人死了,坟头上长出灵芝来,是很自然的。为什么这灵芝就不可以吃?我们要吃的。”
“妈妈,我问你,人怎么可以不吃不喝坐在夹墙里头呢?”
“这种事现在稀少起来了,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啊,想进去就可以进去,你爸爸都在那里头坐过三天三夜呢。”
我才不喝那种污血做的“灵芝汤”呢。我割猪草的时候又割到了那间烘房的门口。门已经朽烂了,白蚁在上面爬行,屋里面像有动物在活动,推开门望进去,却又什么也没有。有人坐在烘房的杉木皮屋顶上唱歌,是一个小男孩,全身光溜溜的没穿衣。
“金稻穗啊,金太阳……”他唱道。
我仰着头看呆了。这个小孩,不是灰禹家的吗?过了一会儿他就下来了,这回我看清了,他穿着裤衩和背心呢。
“小兰姐姐,黄花要我带你到她那里去。”
“黄花在哪里?”
“就在这屋里嘛,上回你不是进去了吗?你那么快又出来了。”
我们推门进去之后,他就搬开了那几块活动的砖,里头黑糊糊的空间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