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的妻子原来是这个样子。”她那老迈的声音又说。
“啊——啊!”马丽亚说不出话来。
“这些小石子,是奶奶用来帮助自己记事的。她呀,什么都不会忘记,任何事!你听到流水的声音了吧?那不是水,是她的思想在波动。奶奶住的这个地方非常特殊,外人是不可能找到这里来的。”乌拉的话里头充满了崇拜。
“马丽亚,你理解乔的工作吗?”老人一边咳一边问。
“我不知道,奶奶。”马丽亚踌躇地说,“您说的是他的销售工作吗?我想我理解,我总是支持他出差,在家等他回来。”
“你真的支持他吗?”那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告诉你,他的工作只是一个幌子!他是个两面人。”
“我想是这样。”马丽亚壮起胆子又说,“我也是两面人,所以我才到北岛来,我忘不了过去的事。”
“其实乔也忘不了。”乌拉插嘴说。
“我祖父的故事里提到了石洞,但是他没提到竹林。不过我一下车就认出了这个地方。”马丽亚觉得自己有点像说梦话,“这里真黑。”
乌拉要马丽亚靠墙站,免得被地上钻来钻去的小动物绊倒。可是墙在哪里呢?乌拉说就在她的右手边。马丽亚向右边摸索着走了好几步,什么也没触到,可是乌拉说她已经触到墙了,只不过没感觉到而已,这个房里的东西都是这样。就说奶奶的这些小石头吧,看上去像石头,其实呢,是一些小动物,是奶奶所溺爱的宠物。马丽亚想退回来,退到乌拉的身边。突然,她觉得乌拉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远了。
“你不要去找她,她不会离开这个房子的。”奶奶说,“你静下心来,想一想自己的错误。”
“错误?”
“是啊。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就地睡觉的。这个房里吵吵嚷嚷的东西太多了,像我这么老的人是不可能睡着了,只能假寐。”
“你刚才要我想自己的错误。”
“我说了吗?说不说都一样吧。你伸手过来,摸摸这只小老鼠,怎么样啊?”
小老鼠很硬,一蹦一蹦的,又有点像玻璃球。马丽亚觉得没法确定那是一只老鼠,但奶奶说是的,还说她最爱的就是这一只,因为它代表了自己这一生犯过的最大的错误,那个错误差点要了她的命。
“你原来住在铺着花岗岩的小路的镇上,后来那个镇子就找不到了吧?年轻时老犯错误,老了以后就来想自己的错误了。我的小老鼠今天很听话。”
“乌拉!”马丽亚冲着那个方向喊。
“不要喊,她太羞愧了。其实她就在那里。”
马丽亚心里升起一股惶恐之情。在空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法确定的“屋子”里,她能干点什么呢?乌拉将她带到这里来,是期待她什么呢?现在她也有点羞愧了,因为她没法猜透眼前的事的意义,但她又总觉得这意义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老人发出一声尖叫。马丽亚没料到她还能发出这么尖细的声音,像某种鸟儿一样。接着她就抱怨起来,因为一只小动物,大概是松鼠,将她的脸颊咬坏了。她说自己太宠它们了,所以它们总给她一些这样的教训。
“是个乌云压头的小镇啊。”她一下子又陷入那种回忆。
“乌拉!”马丽亚又喊,她实在是难以忍受了。
老奶奶生气了,她的声音变得干涩又含糊,她发出一连串的诅咒,还将那些石头往地下摔。一时间马丽亚感到满地都是小动物乱窜。马丽亚想,原来她一点都不珍惜她的这些“宠物”啊。她在这样发狂之际,便不让马丽亚靠近她,只要马丽亚一靠近,她口里就发出奇特的低吼,好像要吃了她似的。马丽亚感到自己累垮了,她的双腿在发抖,像针扎似的痛,她就势往地下一躺,任凭那些小动物在她身上跑来跑去,不管不顾地闭上眼。
但是她睡不着,黑暗中她听到乌拉在同老奶奶说话,似乎她们已交谈了很久了。原来乌拉一直在附近。
“您看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担心她,其实啊,她可以同豺狼搏斗呢。”是乌拉的声音,“原来我也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让她来,但是她太执着了,由不得我。以她这种体质,没有她受不了的事。”
“乌拉,你今天哭了吗?”奶奶的声音又变得很威严了,她似乎在擦火柴。
一会儿,马丽亚又闻到了烟味,那烟味居然将她带到了挂着风铃的小楼上,她还看到了走廊里书架上那几本精致的图书。不知怎么,那几本书里头有乔的字迹,那使她产生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我今天没有哭。”乌拉的声音似乎有点胆怯,“因为利拉一直缠着我讲她自己的事,我就把我的事忘了。奶奶,您看利拉有希望吗?”
“没有希望。她必须将她的公公婆婆都服侍到坟墓里头去。她是个苦命人儿。谁叫她看见那件事呢?”
乌拉开始叹气,马丽亚听见她叹气的声音又粗又重,像男人一样,就想道,乌拉怎么会为别人的事这么痛苦呢?她又想到利拉,想到她躺在行军**的样子和她在外面的样子。看来北岛这地方的人的容貌同外面的人是很不一样的,他们一天之内就可以变化得让人完全认不出来。你很难确定一个人到底是二十岁还是四十岁,他们的年龄似乎是根据他们所处的情境而变化的。就说这位老奶奶吧,此刻她的声音完全像一位中年妇人,可是乌拉说她快一百岁了。她在黑暗中摸过她的手,那手很光滑,手背上也没有血管突出来。不过先前在溪边看到她,她的确是老迈不堪的样子。莫非到了这种“屋子”里头,时间就倒流了?
这时奶奶又擦了一根火柴,火光中映出的脸使马丽亚吓了一跳。那是一张棕熊的脸,熊脸后面有一圈光晕,光晕里头才是老奶奶的脸。也就是说,熊脸是实,人脸是虚。她还想看个究竟,但火光灭了。
“奶奶,松鼠咬坏了您的哪一边脸啊?”马丽亚问。
“是右边。没有关系的,它们咬不坏,我脸上这么多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