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沿着坡面向两侧传开,从一组传令兵手中递到另一组传令兵手中,在到达坡面边缘之前经过了多次重复和确认。
士兵们开始向坡面中央集结,分散在坡面各处的阵列逐次收拢,每个方阵按照指令移动,汇入更大的序列,阵列与阵列之间的间距正在以均匀的速度缩短。
有人把刀收回鞘中,有人把长枪的枪尖擦干净,有人正在把散落在坡面上的箭矢收集起来,弯腰拾起地上的箭杆。
那些动作不快,却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像是已经被这一天的经验重新校准过,知道怎么做才能把剩余的力气保留到最后。
他下令清点伤亡人数。
各队的队长沿着收拢后的阵列边缘依次报数,报数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清那些数字之间的间隔。
阵亡者被抬到坡面西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他们被并排放在地面上,排列成几行。
有人在他们身上覆盖了一层从辎重车上取下来的布料,布料不够长,盖住了上身和腿部的大部分区域,有几具遗体的靴子露在外面,靴底的纹路还保留着未被完全磨平的痕迹。
有人在他们身侧放了一小块干粮,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补偿他们在这一天的最后一段路途上没能吃到的食物。
掩埋他们的地点选在坡面与谷底之间的一处缓坡上,那里土质较软,容易开挖。
士兵们轮流挖土,铲尖与碎石碰撞时发出的声响短促而均匀,在一段时间内持续不断,间隔越来越长,直到所有人面前的土坑都达到了足够的深度,才并排放置完毕,然后一层一层地覆土,直到坡面恢复了它的原状。
被俘的士兵被集中到谷地东侧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那里没有遮蔽物,视线开阔,便于看管。
降兵们蹲坐在暮色里,从头到尾没有人抵抗,也没有人试图逃跑。
他们只是安静地蹲在原地,有的人低着头看着自己前方的地面,那里的泥土已经被前面的人踩实了,形成一小片平整的区域;
有的人把双手搁在膝上,手指微曲,没有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来确认自己仍然拥有自己的双手;
有的人闭着眼睛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呼吸缓慢而均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直以为自己还能站着,直到被允许坐下来,才骤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掏空了。
看管的明军士兵站在空地边缘,没有催促他们站起或移动,也没有人对他们喊话。
有人在空地边缘架起了几口锅,烧水煮粥,米汤的香气在暮色中弥漫开来,飘到空地中央,有人抬起头来望向那个方向,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催促他们领粥,但锅边的士兵每隔一段时间便端起一勺热粥,放在空地边缘的地面上,让那些蹲坐的俘虏自己去取。
有人站起来,走过去,端回一碗,又蹲回原处。
有人把粥碗捧在手里很久,没有立刻喝,像是需要先感受那一点温度,才能把它送到自己嘴边。
经过简短休整后,冯胜下令全军继续向北推进。
队伍沿着河谷剩余的路段重新出发,脚步声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变得比白天更轻,像是在用自身的重量来适应已经变化的光线与地面之间的角度。
河谷两侧的植被正在从落叶阔叶林逐渐过渡到针阔混交林,林下的灌木层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路面的宽度在逐步增加。
河水在左侧不远处持续流动,水声在夜色的覆盖下比白天更清晰一些,透过密林之间的空隙,能看到河面上反射的天光正在从浅灰变为深灰。
两日后,前锋抵达西乡城下。
西乡城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城墙由青砖砌成,高度约两丈有余,比广元略矮一些,但比沿途经过的几处关隘更厚实。
城墙上原本插着的旗帜在得知河谷伏击失败后已经被撤下了大半,只剩下几面仍在垛口间飘动。
城门前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条宽约数丈的浅沟,沟底的泥土已经干涸,长满了矮草。
城门紧闭,但从城墙垛口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有人影正在快速移动——不是在加强防御,更像是在确认周围的情况。
冯胜在距离城门约一里处勒住马,没有继续向前。
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城门上方那面仍然插在旗杆上的旗帜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来测量从那里到地面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派出一名传令兵,带着劝降的口信策马向城门方向靠近。
那传令兵在距离城门约百步处停住,扬声将口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传出很远,在抵达城门时被砖面反射,又折返回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短暂的、被缩短的声响,像是一面正在被反复折叠的织物,以相同的力度向两侧展开,沿着砖缝爬入垛口后方那些正在观望的人群中。
口信的内容与之前在宁强时相似——圣皇有令,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既往不咎。
想回家的领路费回家,想留下的编入明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