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这样的。京京听着,在心里说,不是这样的。万卡不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那时才九岁,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城里当学徒,吃不饱,还要挨打,他伤心极了,盼望爷爷去救他,他是在恳求、在哭诉,决不该有这种撒娇的腔调。
赵小桢还在往下念,还是那样软绵绵、奶声奶气的。
“不是这样的!”京京终于叫出来。
屋里的朗读声一下子停了,六个人都吃惊地望着他。
“你说什么?”赵小桢惊讶地问。
京京有点儿发窘。也许,是他自己理解错了呢?他嘟嘟囔囔地说:“读得不对。”
“什么呀!”赵小桢撇撇嘴,“你又不是老师,怎么知道我们读得不对?”
对呀,只有老师才有资格说这个话。要是程老师说:“不对。”那就是真的错了。京京说的又算个什么呢?
京京红着脸,固执地嘟囔着:“不对。不对。”
屋里的同学全都哄笑起来。赵小桢尖起嗓子说:“得了吧,老师不让你读,你就说人家不对。你在妒忌。”
京京气得要命。怎么能这么说呢?他虽然心里挺难受,可是一点儿也没想到妒忌别人。他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
“好吧。”他在心里想,“谁爱怎么读就怎么读,我不管了。”
他委屈地离开教室。走出好远,他还听见赵小桢银铃儿似的笑声。
到了上公开课的那天,教室里前前后后都摆满了椅子,足足有二三十个老师和同学们挤在一间教室里。很多同学心里慌得不行,眼睛也不敢朝黑板看。程老师倒是不怕,打开课本就开始讲课。先讲契诃夫的生平、成就,再挑出几个生字、生词教了几遍。接着她说:“下面请同学们表情朗读课文……”
按照事先的布置,当然只有林蓉一个人举了手。其他同学根本就动都不动。光那阵势就把人吓傻啦!谁敢瞎充好汉呢?
林蓉从容不迫地朗诵了第一段。她读得很流畅,很清楚,程老师满意极了,连连点头,眉里眼里都是笑。
读完这一段,老师一摆手,林蓉就坐下了。下面该是赵小桢。
可是,过了好几秒钟也没有动静。京京觉得奇怪,抬头往赵小桢那儿一看,她满脸通红,慌乱地盯着面前的讲义,旁边的同学拿手拐子捅她,她却怎么也不肯抬起眼睛。她一定害怕得厉害。是啊,这么多老师看着呢,万一一慌,读得结结巴巴,多难为情!京京心里倒有点可怜起她来。
程老师脸上有点发白。她严厉地咳嗽了一声,赵小桢还是没有举手。全班都没有人举手。事先说好了的呀!
京京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他真想站起来。可是,如果举了手,程老师会喊他吗?课后赵小桢会不会嘲笑他?他真想念。不是要出风头,是心里有种憋了很久的感情,想痛痛快快念出来,吐出来。
他咬紧了嘴唇,郑重地举起右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程老师。
程老师有点慌乱了。她的目光在全班同学脸上扫了一遍,想鼓励更多的人举手,可是,仍然只有一个李京京,这个声音沙哑的李京京。她只好说了声:“李京京,请你接下去读。”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里奇!”京京大声地、充满感情地念着:“我在给您写信。祝您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求上帝保佑您……”
要是他真给爷爷写了信,爷爷一定高兴得要命吧?爷爷的水烟袋还是那么光亮光亮吗?他现在给谁讲“长工和财主的故事”呢?还有妮儿,黑眼睛的、会爬树的妮儿,她跟谁坐在一块儿吃桑果?他真想念他们,他愿意离开城里的家,回到乡下爷爷那儿去,一辈子不回来。一辈子!
“‘……亲爱的爷爷,发发慈悲吧,带我离开这儿回家去,回到我们村子里去吧,我再也受不了啦……我给您跪下了,我会永远为您祷告上帝,带我离开这儿吧……’万卡嘴角撇下来,拿脏手背揉揉眼睛,抽噎了一下。”
两颗晶亮的泪珠从京京的眼睛里涌出来,“叭吧”一声落在手里的讲义上,声音那么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立刻停止了朗读,惊慌地往四下里看了看,还好,没有人在笑话他,大家的神情都那么专注和认真。他稍稍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念过了赵小桢的那一段,几乎把周海的一段也念完了。他想跟程老师道个歉,请老师原谅,可是心里难受得要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小小的可怜的“万卡”,不知不觉中把他的魂儿都抓走了。老天爷,写故事的人真有本事!
他叹了口气,悄悄地坐了下来。教室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赵小桢轻轻抽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程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发颤地说:“李京京,请你……把课文全部读完吧。”
他又站起来了,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充满感情地念着这个动人的故事。他心里在想,等放了学,我一定要、一定要躲到那个小树林子里,给乡下的爷爷写一封信,一封长长的、像万卡写的那样的信。最后,我完完整整写上爷爷家里的地址,我知道那个地址。
【阅读点睛】
《心声》是黄蓓佳于上世纪80年代初创作的一篇儿童小说,虽然篇幅短小,却有一种感人至深的力量。
普普通通、毫不引人注目的小学生李京京出人意料地向程老师提出想在公开课上朗读一段课文《万卡》的愿望,却被程老师以他的嗓音不好听而拒绝。京京并未就此放弃,他躲在小树林里朗读《万卡》,他趴在教室的窗户外听其他同学读《万卡》。课文《万卡》为什么那么吸引京京?原来小万卡对家乡亲人、朋友的怀念勾起了京京对自己乡下生活的回忆。公开课上,因为赵小桢的怯场,京京终于有了朗读课文的机会,他声情并茂的朗诵深深地感动了每一个人。
小说虽然属于黄蓓佳早期的儿童文学创作,但从中已展现出作者细腻、深情的文字功力,尤其是对儿童精神世界的敏锐洞察力。我们必须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儿童并非像很多成年人想象的那样单纯得犹如一张白纸,他们也拥有自己的心理、情感生活,而且这种心理、情感生活往往是极为丰富的。小说标题“心声”在作品中其实暗含了两个层面的意义:一是京京渴望老师能给自己朗读课文的机会的心声,这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也拥有的自我发展与自我实现的需要的一种反映;一是京京希望借课文诉说自己对乡下爷爷、朋友的怀念的心声,这是儿童内心情感需求的一种反映。能够发掘到儿童精神世界的这种丰富性的作家,毫无疑问是能够真正走近儿童,能与他们灵犀相通的作家。
然而我们还要面对的另外一个现实就是:儿童的心理、情感生活的微妙表现往往未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它们的发展总会被成人无意识地破坏掉。在小说《心声》中,京京的精神需求遭到了程老师的忽略,从而在内心产生了痛苦——“声音是不太好听,有点沙哑,有点毛毛刺刺的。可是公开教学课难道是上台表演吗?嗓子不好的人,就只能躲在树林子里读他喜欢的课文吗?”那么又是什么让程老师忽略了这个孩子内心的愿望?是隔膜与偏见。程老师在教学上无疑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但她却不善于与孩子进行沟通与交流,而是仅凭自己的想法和认识来判断学生。在《童年的秘密》这本书中,玛利亚·蒙台梭利指出:“一个热爱儿童但又潜意识伤害他们的成人,将会给儿童留下一种内在的悲哀,这种悲哀其实正是成人自己错误的反映。”因为不能消除自己内心的障碍与偏见(认为京京的嗓音不好,不适合朗读课文),程老师就不能理解京京的愿望,从而给这个孩子带来了伤害。
在小说的结尾,赵小桢的怯场成全了京京,给了他一次表达心声的机会,同时也给了程老师一次了解京京,纠正自己的偏见与错误的机会。这多少让人感到几分欣慰。然而,欣慰过后,我们不禁又会产生这样的疑虑:假如赵小桢没有怯场,那么程老师是否还有机会去读懂京京那颗敏感而又丰富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