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明明拍着胸口说:“把鸽子交给我才可靠,有我在,就有鸽子在。”
聋老太叮嘱他:“少喂点食啊,撑着了可不好。”
单明明回答:“一次十粒,我知道的。”
单明明抱着鸽子笼回家,先把鸽子小心地抓出来,用箩筐扣着,然后在院里的水笼头下把竹笼里里外外冲洗一番。邻家的母鸡隔了箩筐和鸽子对望,母鸡咯咯地惊讶着,鸽子咕咕地回应着,双方都因为语言不通不能交流而着急。单明明有点同情两只禽类的孤寂,给鸽子喂玉米粒的时候,顺便也数给了母鸡十粒。母鸡马上开心起来,忘记了它的悲哀,低着脑袋只顾享受美食去了。
单明明把鸽笼送到楼顶平台,高高地搁在一只旧碗柜顶上。他认为鸽子是飞翔的动物,习惯了从空中看这个世界,所以把它的住所安置得高一点,它会感到舒服。
吃晚饭的时候,单明明的爸爸单立国几次把筷子停下来,侧耳听着楼上咕咕的声音,问单明明:“你听到什么了吗?我怎么听着像家里有人睡着了打呼噜呢?”
单明明憋住笑说:“我们家只有你睡觉才打呼噜。”
单立国严肃地说:“是真的。要不然就是我耳朵有问题,幻听。如果真是我幻听,那就糟糕了,我不能开出租车,也没法养活你了。”
单明明说:“放心,真到那一天,我就停学打工,养活你。”
单立国吱地抿下一口酒,含着,半天之后才咕地咽下,在儿子肩上用劲一拍:“好儿子!有你这句话,爸爸就是死了也是高兴的!”
单明明心里怅怅地想:这是怎么啦?今天怎么老是有人谈什么死不死的话呢?
睡觉之前,单明明洗过脚,湿淋淋地趿拉着拖鞋,最后再上屋顶看一眼鸽子。小东西蜷着身体,半歪了脑袋,梦里不知道吃到了什么美味食物,咕咕地哼着,很享受很惬意的模样。它的淡蓝色羽毛在月光下泛出微微的银亮,粉色的嘴巴乖巧地搁在一根细竹竿上,头顶上一撮白毛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像夜空里独自跳舞的白色精灵。单明明很想伸手进去摸一摸它,想想,又怕惊扰了它的好梦,他便轻手轻脚回转身,下了楼梯,脱衣上床。
第二天单明明醒得很早。闹钟还没有响呢,他自己一下子就醒过来了。原来,一个人在有责任和没有责任的时候,睡眠的状态也是不一样的。单立国已经早早地出门做生意去了,家里很安静,因此单明明立刻听见了屋顶上轻微的咕咕声。他跳起来,穿着睡觉的棉毛衫裤就往楼梯上跑。鸽子仿佛知道了他会在什么方位出现,事先就掉转身体,把脑袋仰起来迎接他。瞧它的眼睛红得多漂亮啊,像两粒晶萤剔透的血红宝石一样。它脖子上的一圈羽毛也已经梳理得整整齐齐,在晨曦的光线中流光溢彩,柔滑得像缎子。单明明心里想,它真像杜小亚,它乖顺漂亮的样子简直跟杜小亚一模一样。
单明明给它换了一酒杯新鲜的自来水,又数给它十粒玉米。临走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中午自己不回家吃饭,鸽子的午饭怎么办呢?于是他就返身给它加了五粒。
一天中单明明表现得很安静。因为惦记鸽子,想早一点回家看到它,单明明努力不让自己犯错误,不给老师们任何罚他留校的机会。数学老师李小丽甚至不无惊讶地说了一句:“单明明你好像变得懂事了啊。”单明明就笑笑,一点儿也不轻狂和张扬。
傍晚放学,单明明飞奔回家,单立国已经先回来了,并且厨房里多了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胖乎乎的,淘米洗菜,手不停脚不停,又利索又能干。单立国显得很兴奋,围着那女人转来转去,一会儿递抹布,一会儿倒水,时不时还剥颗糖塞到她的嘴巴里。锅台上有东西正煮着,噗噗地冒着白汽,五香和酱油的气味直钻鼻孔,有点让人迈不动步子。
单立国看到儿子回来,马上招呼他:“明明你过来。”
单明明说:“我上楼顶念英语。”
单立国殷勤相邀:“来嘛来嘛,尝尝阿姨做的好菜。”
他硬是把单明明拉进厨房,揭开锅盖,用筷子夹出一块热气腾腾的肉,使劲吹了吹,塞进单明明的嘴巴里。那女人就停下手,和单立国肩并肩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单明明的嘴巴嚅动,看热气从他嘴唇中咝咝哈哈地散出来。
“好吃吧?”单立国咽着唾沫,喉结滑动着,问儿子。
单明明被肉块烫得直眨眼睛,含糊不清地呜噜着:“好吃。”
“是鸽子肉呢!大补的东西呢。”
单明明咽下肉,赞叹了一声:“鸽子肉啊!怪不得这么香。我以前都没有吃过。”
说完这句话,他脑子里电光一闪,忽地打一个冷颤:“爸,真是鸽子肉?”
单立国得意扬扬:“那还能骗你?”
女人也跟着补充:“你爸光摘毛就摘了半天。”
单明明追问:“哪来的鸽子?”
单立国笑嘻嘻地说:“不是楼顶上你弄回来的那一只吗?”
单明明如五雷轰顶,拔脚嗵嗵地奔上楼梯,片刻后随着一声悲愤大叫,他又嗵嗵地奔下来,一把抓住单立国的衣襟:“你还我的鸽子!你杀了他了!你杀了杜小亚了!”
单立国莫名其妙:“说什么呀?那鸽子是只肉鸽,肉鸽不就是吃的吗?”
单明明浑身颤抖,想哭,眼泪却憋在眼眶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大口地喘着气,抄起旁边洗菜的一盆脏水,哗的一声泼到了锅台上。一声嗤地炸响,煤气熄灭了,飘出大股白烟,夹着浓浓的煤气味。炖鸽子的那只瓦罐被冷水一激,闷闷地炸裂开来,肉汁流出,浓艳艳地淌出一滩,肉的香味混着煤气的臭味,一时间怪异至极。
单立国愤怒地大叫:“发神经啦?你阿姨煮了半天的鸽子肉啊!”
单明明哽咽着说一声:“要是杜小亚死了,我就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女人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我的妈呀,这么厉害的小祖宗啊!”
单明明不理他们,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绷得要爆炸了,要是再呆一分钟,他真可能跟他的爸爸打起来的。
暮色苍茫中,单明明一口气奔出长长的巷弄,被大路上的冷风一吹,眼睛生疼,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下来。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鸽子死了,杜小亚会不会死?杜小亚的生命真的是跟那只鸽子连在一起的?要是鸽子死而复生,像神话故事里说的那样,被神仙老爷爷托在手中轻轻一吹,扑棱棱就飞起来了,杜小亚的病也会跟着好吗?会像从前那样一步不离地伴着他上学、陪他跑步、带他到剧团看《青鸟》吗?
他哽咽着在心里说,一定不能让杜小亚死,一定一定不能。什么叫好朋友啊?好朋友是要开开心心相处到老的,是要一块儿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相互帮助相互爱惜着过完一辈子的,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杜小亚先死啊!
单明明一路走,一路发着誓,许着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鸟市场。天已经开始擦黑,卖花鸟鱼虫的小贩们都收了摊子,有的在清扫门前的地面,有的在给宠物们喂食换水,有的已经打开电视,摆开小桌子,放上啤酒、花生米、盐水鸭、烧鹅,呼朋唤友地准备享受一顿丰盛晚餐了。那个卖造假斑点狗的小伙子一眼认出了单明明,万分热情地招呼他:“嗨!是你啊。又想买什么?要不要看看我的狗?”他挤挤眼睛:“有一只吉娃娃,不贵,才六百块,好玩极了!抱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