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方一见我就说,我刚从珠海回来,谢谢你给我介绍工作。我回忆半天才想起我曾经给郑方介绍过一家日本公司,但他家人说他人在珠海,一时回不来。现在我回来了。郑方说,能不能麻烦小姐再给我介绍一个公司。我便说,行呀,你先请坐吧。而说实话,每天找我介绍工作的人很多,时间长了,便觉得这一切平淡得很,有时便忘了去体会每个人来找你时心里装着怎样的一份希冀。对郑方也一样,我热情接待了他,但内心并没想为他费多少心。我让他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刚跟他说了两句话,就来人了。那天也是出奇的忙。一会儿外商会谈,一会儿雇员有事。足足折腾到快12点,才回到办公室。一看,郑方还端坐在一边,不觉歉意突起。我“晾”了他几乎一上午。我说你让我想想哪儿要人。正想着,又来人了。郑方忙说,小姐你忙你的,我改天再来吧。我连说,对不起。但等郑方的人影消失了,我也忘了对不起了。
以后的几天,我压根儿忘了郑方。
一周后,郑方又来了。我让他坐在我旁边,那天不忙,我便和他聊了几句。知道他在公司做过三年,到珠海去了一年。问他年纪,他说24岁。我大吃一惊。回忆起上次端坐一上午的耐心与平静,看他此刻的沉着、稳重和一脸的淡然处之,说他三十多岁毫不为过。我问他专业,他说外语及外贸。我突然想起张经理。我有一种直觉,郑方就是他要找的人。只可惜他不是学汽车专业的。我说出了我的遗憾。郑方淡淡一笑说,小姐我在珠海做的正是汽车生意。我从小喜欢汽车,恐怕没有我不懂的汽车。我大喜过望,连忙打电话给张经理。
次日我打电话给张经理,接电话的人却说我是郑方,我已经上班了。我说太好了,祝你好运。
很长一段时间,我忘了郑方,也忘了张经理。
有一天,郑方突然来电话让我去他们公司坐坐。他们公司在我们公司楼下。我当即下了电梯,推开了他们公司的门。
一进门我看见,郑方把自己的身体深深地陷进有着高高椅背的老板椅上。屋里没开灯,显得很幽暗。屋子安静的有点儿死气沉沉。
张先生呢?我问。不常来。他说,每天,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做什么呢?我问。接电话发传真,郑方轻描淡写地说。你天天关在这屋子里,不觉得寂寞?我问。不觉得。挺好。郑方毫不含糊地回答。
我不禁对这个男孩子刮目相看。在外企工作时间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大凡郑方这样的男孩,一个一个都闹着要去外面跑业务。连一些女孩子做秘书做久了,也闹着要调出商社。他们都把日复一日的接电话、发传真看成最低级最不屑一干的活,看成是自己要在外国商社发展不得不过的一道关口。而这个郑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心。相反,他好像很享受这份工作。
我说出我的疑惑。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一点也不奇怪。我进外企的目的和别人不一样。我问他哪儿不一样。他说大部分人进外企是为了挣钱,而我是想找一份稳定。
一个正值热血沸腾年龄的男孩,说出这种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会说的话,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不想下海?我问。
下海不一定非要跳下去游泳。他说,我可以借助一条船一样能抵达彼岸,这不比游泳更安全?公司就是我的船,公司到了我也到了。
精辟。我说,可是你真愿意这么天天一个人守着这个冷冷清清的古墓般的办公室,真的愿意做这些本是办事员做的事?
没什么不愿意的。他说,对我来讲工作没有大小之分。其实每一份大工作也都是由一个个细小的工作组成的。我为每一笔大生意所作的准备是生意成功的前提。我觉得一个人不仅大事要能做,小事也要能做,不然自己就把自己的手脚束缚住了。
我很想继续跟他聊聊,一看表时间已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小时。我要继续我的工作,便上了楼。
半个月后,张经理请我吃饭。
饭桌上,张经理连声说郑方这孩子真不错。聪明、能干,含而不露。他表面温和,慢条斯理,但仿佛永远成竹在胸。张经理说郑方是那种你只需要告诉他要什么,而不需要多说一句怎么要,他准能准确无误地把你要的东西弄回来的男孩儿。
张经理跟我说起一件事。一日张经理突发奇想,想在办公室挂上一张大作战地图。说郑方你去想法买一张。张经理说完便出去了。郑方打了几个电话,了解到商店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中国和世界地图。你猜他最后怎么着?张经理说他竟然从总参搞来了这两张挂满一面墙的地图。从这件小事,我觉得这孩子素质比较好。
其实我知道这孩子很有个性。张经理说,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有棱有角的。但他在这棱角外面圈上了一个圆。你知道上次你介绍的那两个硕士我为什么没有用?他们的棱角太明显了。太有个性了。用这样的人,没法去驾驭他们。而任何一个老板都不会去用一个他没法控制和驾驭的人,哪怕这个人能力再强,学问再高。人不能没有个性,但不能锋芒外露。郑方这孩子就不错。他的个性被他罩在了温和谦逊的外衣里。我知道他很有能力,有个性。但他听从指挥。我可以让他去做大事,也可以让他去做细碎的小事。我喜欢他。你帮我找了个好帮手,所以我今天要谢你。
以后的日子里,我成了他们的好朋友。不时插空就下去坐坐。我发现,这一老一小搭档得越来越默契。更逗的是这两个人都是高高大大、魁魁梧梧的。经常张经理前面走,郑方后面跟着。张经理开始天天带着他出去谈业务,把办公室交给了一个也是由我新介绍去的20多岁的男孩。
再单独见到郑方,我说祝贺你。他一脸漠然说,为什么祝贺。我说你现在搞业务了。他微微一笑,一副遇事不惊的样子说,这算什么?
接着他告诉了我一段让我终于明白他所以会遇辱不惊,遇荣不宠的原因。
他说,在珠海,我做生意发了大财。一度我曾拥有一幢楼房,一辆60多万元的轿车。但商海艰辛,我涉世不深,又锋芒外露,刚愎自用,结果受朋友骗,一夜间我失去了一切。回北京时连波音飞机都坐不起,只能坐联航的飞机。到了北京打不起“面的”,最后坐公共汽车回了家。
郑方依然是一脸平淡地说要学做生意,先要学做人。这便是我经过珠海一场大起大落后得出的结论。这也是外企许多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至今尚未悟到的道理。
所以,他说,我坦坦然然地直面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