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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幅 记忆需要营养(第2页)

吴自爱是一位教数学的女教师。当时大约三十多岁。我和她不是一个教研组的,也从未教过同一班级,只打过招呼,没有过交谈。她很傲气。确实是他们那一派群众组织里敢说敢为的一位,很不好对付。但她怎么会是“黑手”呢?

我听了“战友”所透露的“好消息”,虽然多少有些将信将疑,但总体反应,竟是胸臆大快!呀!好啊!军宣队既然揪出了对方群众组织里的“黑手”,那等于就宣布他们那个组织整个儿站错了队,而这也就反证出我们这个群众组织属于“路线正确”!

在军宣队召集师生大会之前,吴自爱就被隔离起来了。终于开大会了,军宣队长厉声宣布:“现已查明,国家旅游局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巫竞放,是重庆国民党区分部的委员,他通过他的侄女吴自爱,破坏我们学校的**。现在我向广大革命师生宣布:巫竞放和吴自爱,就是伸向我校的罪恶黑手!”

我一下子蒙了。吴自爱是巫竞放的侄女?!啊,一定是吴自爱嫌“巫”不好听,早把姓氏改成“吴”了。但巫竞放明明是延安干部,是重庆地下党,他怎么会是重庆国民党区分部的委员呢?他身为国家旅游局的干部,犯得上来操纵一个中学的运动吗?……

耳边响起轰雷般的“打倒巫竞放!”和“打倒吴自爱!”的口号声。我只能是举拳跟着喊。

第二天,先召开背对背的大批判。我惊讶地看到,吴自爱那一派的成员,批判她的力度,那声嘶力竭的吼叫,竟超过了我们一派。宣布再过一天就把她揪出来示众,让她当众交代巫竞放通过她破坏我们学校运动的所有罪行!

但是,就在那一晚,她趁看守她的女教师实在忍不住打瞌睡,找到一瓶杀蚊子的“滴滴畏”,一饮而尽。揪斗她的会没能开成,只能是高呼一通“吴自爱自绝人民罪该万死!”的口号。

没等到真相大白,没到“文革”结束,我就为自己乍听到“吴自爱是黑手”的消息时那种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的状态,而痛觉羞耻,深深忏悔。

即使她不是巫竞放的侄女,即使她真有军宣队不能容忍的观点与作为,她是一条命啊!对待一个生命,怎么可以随便圈禁起来?怎么可以粗暴对待?她为自己的尊严不惜饮药自尽,为什么还要对她“批倒批臭”?而我,怎么会仅仅因为她的揪出能以使“对立面”失势,就那么样地欣喜若狂?我还是我自己吗?我人性中的恶,怎么会膨胀到如此程度?难道可以全推到客观政治形势上头吗?

5

吴自爱自杀不久,父母因为张家口解放军外语学院两派武斗,已经无法在那里生活,跑到北京住到姐姐家躲避。我跟他们说学校里有个女教师自杀,他们听了很麻木,因为他们那个学院里运动起来后也有人自杀。但是,我不得不压抑住不忍之心,告知他们这事跟巫竞放有关系。母亲当时一语未发,但我从她表情上可以看出,她非常痛苦。父亲只简单地说了句:“我从来不知道他是国民党区分部委员。”父亲把他内心的东西隐藏得很深。他不愿意就此再说什么。我也就再没说什么。

不久父母回到张家口,他们那所学院也开始“清理阶级队伍”,在前期运动里被人忽略的父亲,这次终于被揪了出来。据母亲后来告诉我,父亲早有思想准备,因为如果这个世道连巫竞放也不放过,那么,他的被揪,实在是顺理成章——父亲在重庆海关时,尽管海关本身不容许党派公开活动,但国民党政府以“高级技术人员培训”名义,将父亲那样的海关高级职员短期借调出去集训,在集训中不管你个人意愿如何,一律集体加入国民党。(尽管他一解放就跟组织上交代得清清楚楚,但把“文革”视为国共两党斗争继续的“最高指示”一出,那么这笔历史旧账立即严加重罚。)

我的父母总算看到了“四人帮”的垮台。巫竞放伯伯却在1975年病故。在已经是海关职员的情况下,他究竟是怎么到延安去的?又究竟是怎么回到海关工作的?他究竟是否曾为了开展地下工作方便,在党组织批准下,获得重庆国民党区分部委员的身份,以有更好的保护色,还是那个说法完全是运动中整他的人对他的无端诬陷?究竟为什么我们学校的军宣队会把他说成是伸向我们学校的“黑手”?……我心中至今梗着许多的谜团。但有两点我心里是明白的:吴自爱不知道我家跟巫竞放家的关系,而且,即使那时吴自爱见到巫竞放(应该是她叔叔),讲到些学校里的事情,巫伯伯也并不知道我恰好与他侄女在同一所中学里任教。

吴自爱死了以后,学校里很少再有人提到她。在她死了几个月以后,有一回我见到一位男子,推着个自行车,低着头往校门外走。有同事在我身边低声告诉我,那是吴自爱的丈夫。军宣队和革委会刚找他谈过话。那位男子现在应该还健在。他们有孩子吗?如果有,应该已经很大了,或者早有第三代了。想到这些受到伤害的生命,尽管吴自爱之死与我并没有关系,我却愿再一次向他们忏悔——我不该在听到将她揪出时,一度那么样地狂喜。

巫伯伯,除了他的至亲,如今又有谁还记得他呢?这曾是一个充满理想的生命。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能进入海关工作,薪酬福利都是颇高的,相对于动**的社会其他方面,海关是稳定、舒适的一角。但是巫伯伯和巫伯母毅然中断了那样的生活,自愿投奔了延安。他们后来重返海关,而且是到重庆海关,显然是组织上给予的任务,处境其实是万分凶险的。他们顺利地完成了任务,高兴地迎来了新中国,看到一个驱逐掉西方税务司的人民海关的创建。但是打击一大片的“文革”却把巫伯伯也搭了进去。在我父母留下的老照片里,还能找到他的遗像。我们两家曾经非常亲密。

6

真的不记得,巫伯母和巫丹丽是怎么找到劲松我家里的。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我出了名。出名的人总是在明处,不难找到。

记忆需要营养。其中一种营养是勇气。

那次劫后邂逅,我本应积极应对,本应留下很深的印痕,却到头来,模模糊糊。

只记得,母亲和巫伯母面对面时,没有“惊呼热衷肠”,平静得有些可怕。

记得巫伯母说,巫伯伯在1979年得到平反。她呢,那时是老干部处处长。解放后她似乎从来都并不与巫伯伯在一个单位。她也当领导。她最后担任老干部处处长的那个单位是什么单位?我没有留下记忆。

还记得,巫丹丽嗓门还是那么粗那么大。她说,父亲平反以前,她备受歧视,但是她顽强生存。她和她母亲后来似乎住在一个机关大院里,她“文革”初期似乎参过军,后来父亲被打倒,部队把她清退了,回到大院里,也没人给她分配个工作,她就自己找事情做。比如秋天大院里的人们都要吃苹果,总务部门用大卡车运来苹果,没人有耐心分发那些苹果,她就主动去为大家分苹果。她分得很仔细,大小、好赖,包括颜色深浅,她全分配得很均衡,体现出最高程度的公平,于是,开始赢来一些人的好评、好感。

但是,她到我家来时,究竟又从事什么工作呢?似乎穿着军装,但我现在不能确定。

我是怎么回事?因为出了点名,就把她们母女不看在眼里了?

确实不是。

那一天在她们面前,我心灵备受煎熬。

我要不要跟她们提起吴自爱?那应该是巫丹丽的一位堂姐。

母亲和巫伯母形成一个谈话区,巫丹丽和我是另一个谈话区。我一心二用,偏着耳朵听母亲说话。也许,母亲会想起我们学校的事情来?但是,母亲只是跟巫伯母讲父亲1978年去世前的一些事情。母亲肯定把吴自爱什么的忘记了。那也确实不应该由她来记忆。

几次,关于吴自爱的事情,话都到了嘴边上,我又将其吞回去了。

那天,直到巫家母女告别,我始终神情恍惚。我没有说到吴自爱。她们告别时,强调以后要经常联络,母亲积极响应,我也频频赞同。她们离开后,母亲和我感叹了好久。母亲还是没有想起吴自爱,我也绝不提及。

7

后来,我并没有跟巫伯母和巫丹丽保持联系。

我也很少再忆及与巫伯伯一家,包括吴自爱的事情。

保持记忆,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忏悔就更不简单。

往往是,任有过的事情成为一片空白,最安全,最稳妥。

但是,个人保持记忆,是生命尊严的核心。集体保持记忆,是民族活力的源泉。

应该给记忆以必要的营养。

找出一幅我的静物画。芍药花十分美丽,也十分脆弱。无论是地栽的,还是瓶插的,开放的芍药花停留的时间都很暂短。但是,如果给予充分的营养,心上的芍药一旦开放,应该如这幅画一样,把曾经有过的定格在牢固的记忆里。

2009年3月17日完稿于北京绿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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