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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菜(第3页)

有要走的,其他人也不好再呆,就都走了。二成还生气,气得擂脑袋。蕨菜来捡碗,二成两手把着她的肩使劲搡。蕨菜见他眼睛血红,脖筋都鼓了出来,连忙顺下眼睛不敢看他。过了一会,她蚊子似的说:“哥,我贴的苞米面饼子,趁热吃一个。”

过一会四成又折回来,帮蕨菜收拾碗,蕨菜说不用人,把桌子上那些东西拿回去吃。四成说留你吃,蕨菜说我不吃那些东西。蕨菜至今不会炒菜,只会大锅炖,会做各种精精致致的咸菜,鸡鸭都不吃,也很少吃肉。有时候二成吵吵让她去割肉,她还奇怪地问:不年不节吃肉干啥?

收拾完碗筷,四成要走。二成闷声闷气地说:“明天休息,领你嫂子上街逛逛。”说完叹了一口气。蕨菜连忙说:“我不爱逛合社儿。”在她们那块,至今还管商店叫合作社,蕨菜说时又省了一个字,变成了“合社儿”。

四成是武高武大的一个汉子,比蕨菜还大着好几岁。跟四成在一起走,蕨菜出气儿就不均匀。她就不敢和四成并着膀走,总落在后边,这样气就喘得平和些。四成就站下来等她。

她没有逛街的习惯,县城倒去过两趟,还是爹死前给他去抓药。她觉着县城里乱糟糟的没意思。山里的丫头爱钻山,钻进山里心就野。山里有一种最爱叫唤的鸟,藏在密密的树叶中叫个不停:“气气猴”、“气气猴”、“气气猴”……她就仰起脑袋,也夹着嗓子叫:“猴气”、“猴气”、“猴气”……最后嘬起嘴唇“嗷嘶——”一声,一群黄色的小鸟“叽叽啾啾”地飞了,又都挪到不远的树上去叫。有的女伴胆子大,爬到树尖尖上,叉开腿蹬在树杈上往下踹山枣子,她在底下跳着叫着指示哪杈上山枣子多。山枣子雨点一样落下来,她们就一窝蜂地上去抢,为夺一枚在地上滚成一团。等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掰开手时,那果儿早被攥碎了,青绿的浆汁染了一手。这么的就在一起大笑,笑得在山坡上打滚,把眼泪涂了一脸,最后都把两只手插在肚子上,喘着气“哎哟哎哟”叫……

那多有意思。城里一点意思都没有,蕨菜来这么长时间不想去逛街,没意思。

可她今天就觉得挺有意思的。她曳住这样那样的东西问,并不想买什么,问完价就回头问四成好不好,四成傻呵呵地说:“凑合”、“还行”“不咋上算”……她就觉得心里痒痒酥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就又曳住别的东西问,让四成回答。

摊主个个都贼精贼怪,就把发带、纱巾弹力袜解下来,举到四成面前,吹嘘他这东西是广州上海深圳上的货,销路特好,昨天一天就卖了三包,有个小伙给未婚妻一下子就买了半打儿。然后就挤挤眼看看蕨菜,对四成说:“这位小姐穿上戴上就盖了半条街。怎么样哥们,男子汉大丈夫嘛,掏钱!”蕨菜低了头紧走,四成追上她,看她眼圈都红了,吭吭叽叽地说:“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憋屈……”蕨菜看了他一眼,悄声说:“回家吧。”

老楚今天值班,值班室就在二成小屋的隔壁,木制的人字架上面通着。半夜,老楚听见二成捶着炕席喊:蕨菜,苦死你了,我孙二成是个废物——声音一下子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哥,快别说,要怪就怪我愿意来,怪我们自己穷不起……”

过一会儿,又听见二成叽叽哝哝地说,蕨菜颤抖着声央告:“哥,别让我听这个,这一辈子也别让我知道这个,就这么过清静日子吧……”

天没有全亮的时候,老楚看见蕨菜站在木材库外面的一堆烂板子前死盯着看,那板子贴地的地方正悄然长出了一小堆菇,乳白的杆上都顶着淡褐色的伞,也绒嘟嘟鲜嫩嫩的。蕨菜回过脸来说:“我当这东西长在山上的松树和榛子棵下边。原来离了土的木头也养蘑菇。老楚心里又是一动,想起了蕨菜的妈。那老太太来看蕨菜时,一身古老的装束,穿一件只在膝盖以上的宽大的黑袍子,把稀疏的头发绾在脑袋顶上横别着一根牛骨头的簪子,惹得她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孩子追着看,以为山里人就是外国人。她逢人就讲,从老山沟里爬到这地界来吃皇粮,不是祖上哪辈子积了德,这死丫崽子还说心里窝憋,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别人说蕨菜挺好的,一天高高兴兴的,她就把带来的干蕨菜拿出来一把一把地送人。人家说这可是好东西,她瘪瘪嘴说:就你们城里人拿它金贵,咱们大沟里一片一片的,摘来的就摘来了,没摘来的就死了,死了的明年再长,摘来的也左不过是拿水炸了蘸酱再吃……”

四成说,哥,给我舀勺的女工请假了,让我嫂子帮我几天,活挺忙的。二成没说话。四成又说:工地不远,让她抽空回来两趟照看照看你。

二成说去吧。

蕨菜说:那哪儿行?你怎么办?

二成说我没有事。

还是去了。四成走在前边,蕨菜走在后边。四成说我让你出来散散心。蕨菜说我没干过怕干不好。四成说啥了不得的活,一看就会。

蕨菜把砂子灰合得又软又细,用勺子底拍几下,油汪汪的,四成用着特别顺手,就说了一句:“嫂子你真好。”蕨菜红了脸,抿着嘴笑了一下,撅起一勺灰来,稳稳地如在四成伸过来的灰板子上。

四成叉开两条腿站在跳板上,端起灰板,翻腕耍出一个抹子花,用抹子尖挑起一条灰来。灰让蕨菜合得粘粘糊糊,抻面似地甩得长长地贴在墙上,用抹子轻轻一擀,就压出了光。四成又说了一句:“嫂子你真好。”蕨菜就觉得有点燥热,急急地又舀起一勺灰来。四成看见了说不忙,头一回干活,嫂子你别累着。

蕨菜看见四成站在跳板上,两条柱子样的长腿,在自己的头顶上叉着,一挪腿一用力,结实的肉绷成一条条的,两只手按着抹子,均匀地在灰上横着□,一抹子□出七八尺长。蕨菜看得发晕,觉得头重脚轻,身子向上飞升,好像那两条硕长的胳膊轻轻地把她举上了顶棚。闭上了眼睛。四成伸着灰板,半天没见扣灰。他回头看见蕨菜脸色潮红,从来没有过的美丽。他俯下了身,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叫了声:蕨菜!蕨菜仰起脸,一下子醒悟过了神。她惊惧地说:几点了?我得看看你哥去。她拿过一个小桶,舀满了灰,放在四成站着的跳板上,慌慌地走了。

夜里她便睡不实,过来过去地翻身。二成说你怎么了,累得不行明天就别干了。她说那怎么行,四成那儿没人。她就睁着眼盼天亮,天就怎么也不亮。

这天早晨她做饭洗碗收拾屋就慌慌的,还拿东忘西,心里像堵着一团草。

这天干活时她的话就特别多,她一刻也不敢停下嘴,怕嘴一停心闲下来生事。

她说她啥样重活都干过,一小就跟大人上山打柴。她说柴镰的背赶上割庄稼用的镰刀三个厚,刃可是飞薄飞薄的,胳膊粗的菠萝棵一刀就能削下来,三五镰就是一捆,再割条山榆梢子做靿儿捆上……

她说一到雪封了山就去耢爬犁……

说说的她停了嘴,猛抬头看见四成盯盯地看着她,心就“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四成跳下脚手架,张开臂就搂住了她……

这以后蕨菜就不给四成去舀勺了。每天,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的时候,蕨菜还是用轮椅推着二成出来。二成说上热闹的街上去,她就往热闹的街上推。那样走就是背对着太阳,蕨菜脸上就黑黑的没有光亮,但她能看见一条黄色的光擦着二成的后脑勺晃动。来到街上二成不要吃也不闹,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看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二成说:“蕨菜。”

“……”

“蕨菜。”二成又叫。

“啥?”

“你咋不说话?”

“……”

二成又问:“你咋不说话?”

蕨菜才说:“有啥说的?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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