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上楼去等着。”女干部毫不计较。
女的甩掉男的手,倔倔地朝前走,她的确是个年轻的姑娘,细高个子,脸稚嫩,一头披肩发,长相也蛮文静。
“你看什么?”胖护士走到丹叶面前。
“医生约我今天来……”
“做人流?”胖护士的嗓门同她腰身一样粗,“挂了号到三楼手术室门口等着!”
“你也来刮?……”宁波老太太深陷的眼窝里充满同情,“做女人苦啊!……”
丹叶没有走出队伍,她感到众目睽睽的。
“没人陪你?”老太太问得关切。
“……”丹叶笑笑,但笑得勉强,心里突然不能遏止地升起被遏止的希望。远眺铁门外的车站,她脸上没有表情。有一辆车开来,很快又开走。车站冷清了。站牌仍然灰灰的,天也仍然灰灰的。
太阳还是没有出来。
二楼半的楼梯拐弯处立块木牌:“男同志止步。”再往上走,只有女人了。真是优待。三楼右侧有一排门,门里分别是“妇科”的五个诊室和“计划生育”诊室。楼层中间是候诊厅,一排排长椅等距离间隔开。往过道深处走,便是手术室。不透明的玻璃门上,有两个赫然大字:“肃静。”门口相对着两条长椅,紧贴着墙。供等候者坐。
早有人坐在长椅上。肃静的气氛很像那扇关得严实而不露缝隙的玻璃门,凝固的、不透明的。接着,不断有人来,陆陆续续,无精打采,两条长椅很快坐满。人多难免有小声议论,“肃静”打破了。
“疼吗?”
“熬得牢,终归比生孩子好受点。”
“我心里紧张得要命,一夜没睡好。”
“做起来尽量放松,千万不要叫,医生顶讨厌‘哇喇哇喇’喊疼。”
“真是苦头吃足。”
“外面轻点!”一声叱喝从玻璃门旁边的小屋里爆出,小屋称作“监察室。”
监察什么?病历卡、工作证、结婚证书、户口簿、单位证明等等。“监察室”狭长的一条,横着一张桌子,竖着一把椅子,还坐着一位天天管监察的老护士,她正抬着头看钟,一直看到长短针分秒不差地指示着八点。
“收病历卡。都去解个手。”老护士走出门说。她颧骨高,且突出着两颗叭牙,这使她竭力装得的端庄的神情不那么端庄了。
两排椅子空了。厕所门口坐着收钱卖纸的老妈妈忙碌起来。水池边,有人在一阵阵**地吐,一只手捂着胸,一只手抓住水龙头。没吐出什么,但还是一个劲地吐,走过的人都想帮一帮,又都被刺激得恶心了,只好急忙走开。
“待会儿,你先进去。”丹叶停在水池边。
“谢谢……”那人无力地抬头。是个漂亮的女人,软软仰起的脸,因为苍白越加动人。
“我搀你一下。”丹叶猜着对方,是新婚的?是个演员?
“没关系,我天天照样演出,今天晚上还得上场。”
“今天?行吗?”
“行。”
“你是主角?”
“主角的B角,A角是老演员。让我上台演七场,刚演了两场就……”
“你爱人不心疼你?”丹叶想。他心疼她吗?他说过要陪着来,她拒绝了……
“我没告诉他。他喜欢孩子。但我第一次演主角,只要演好这七场,第二轮就会让我演十四场。”女演员极坦率,“你呢?你也不像生过孩子的……”
“我,我这学期有课。”丹叶只得说。
按次序坐回长椅。大概添了人,座位拥挤了,但没有人抱怨。她们都情愿地肩挨肩、臂擦臂,互相体谅着。
“谁叫范红?”老护士站在两排椅子中间,查看一张张病历卡,核对一道道手续,“你的单位证明呢?”
留披肩发的姑娘羞怯地站起来,像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众点了名,“我们工会的冯主任……”
“够呛!你们厂像你这样的有好几个了。不开证明,就瞒过去了,照样算先进?”老护士开始重复每天必须的喋喋不休,“照理,我们医院不能给你做,现在,对你们未婚先孕的有专门的医院,在郊区,住院的,自费,歇事假,扣工资,也够便宜的,不给处分了嘛。”
那姑娘像在听审,垂着头,下巴颏抵住胸,眼泪委委屈屈滚下来。
“后悔也晚啦,做女人要知道点分量!”老护士一番教训。两排椅子跟着受训,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