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问题都是自找的。”这是当年中央乐团的一位领导曾对我说过的话。现在回想起来,确实说的对。确实我给自己寻了太多的痛苦和烦恼;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与同代人相比,我是个不幸的“幸运儿”。没有下过乡、插过队;没有参过军、打过仗;没有当过工人、吃过苦……一切人生磨砺都未曾直接与我有缘相会。这对于那一代人来说,确实是“不幸”地少了点什么东西。然而,从另外的角度上来看,虽说文革期间家里也曾有过一点风风雨雨;虽说社会的动**也耽搁了许多学业,但比起更多荒废了青春和生命的人来说,真又算是太幸运了。
文革后刚一恢复高考,我就读上了哈尔滨师范学校音乐班。两年师范专科学校的学业,改变了我人生的命运。我的音乐艺术生涯,从此便由这里开始起航了。
大家都知道师范学校培养的对象是未来的中、小学教师。因此,对于一个学习音乐的学生来说,专业水平的高低并不重要;而样样都能才是学校培养的目标。因此,学校为学生们配备了各种专业的老师,有乐理、键盘、声乐、舞蹈等。
但不管怎么说,在当时能有这样一个环境,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什么家庭音乐条件而又酷爱音乐的人来说,真是如鱼得水,好像在天堂。第一次面对着可以经常触摸到的钢琴和可以任意去演奏的新的、大的(120贝司)手风琴;第一次从学校保存下来的一大批老外国78转唱片中,欣赏到陌生而又极具吸引力、令人震撼的来自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等一批音乐家们的各类作品——在那个年代还能听到这些作品,纯属天意。这真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去回忆并感谢的岁月。我废寝忘食地似乎在与时间赛跑,似乎要把由于社会及家庭条件所耽误和荒废时间追补回来。许多同学在回忆我当年练琴时的情景,都觉得非常惊讶而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人!为此,我还曾被某个极左的班主任和某些极左的同学批判为走白专道路,临毕业时才勉强被批准入了共青团。
然而,奇迹终于发生了,仅仅两年师范学校的学业,我从一个完全不会弹钢琴的初学者,到可以演奏一些普通钢琴曲或一些即兴伴奏的准业余水平,而施丽玉、王敏算是我的第一任钢琴启蒙老师;之后再从一个业余的手风琴爱好者,达到了可以上台独奏的具有较专业水准的手风琴演奏者;同时,我开始逐渐活跃在哈尔滨的各种大小舞台上,直至考上中央乐团。而这一切无论他人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成绩,只能归功于内心那股酷爱音乐、酷爱艺术的力量。因此我常说:爱——是人间最大的动力。一切人间奇迹的奥秘都在一个“爱”字里面。我有幸做了自己最喜欢的事。
人的一生,经常会有些命中注定的预示和暗示。1972年,前中央乐团(文革时期的样板团)为普及革命样板戏,近百人来到了哈尔滨。这个消息对于一个正处在迷恋音乐的癫狂状态下的我,那激动的劲儿就别提了。通过关系搞来张票并看了演出不说,还有幸地参加了中央乐团与黑龙江与吉林地方文艺团体的交流。当我坐在交流会场黑龙江展览馆后台的休息室,看着近在眼前的一个个仰慕已久的钢琴家们,比如石叔城、鲍蕙荞、许斐平等,我的心突然萌发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我要是有一天能和他们在一起工作,该有多幸福啊!喔!这简直是在做梦,想什么呢?”
但谁会想到,也许正是这个一瞬间的念头,或许惊动了掌管艺术的缪斯,才有了我后来的一切。梦——最终实现了。我考入了中央乐团!成为了同代人的佼佼者。
一到中央乐团,我便被直接分配到了乐团的独唱、独奏组。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社会背景和音乐专业背景的年轻人,能与当时中国最优秀的音乐家在一起工作,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而且,队里的领导和同事们对我也特别的关心和照顾。我喜欢作曲和指挥,领导都曾有意安排我去音乐学院学习。但却由于我当时的桀骜不逊都一一放弃了。
记得当时放弃指挥的念头是因为,有一次领导对我说:“梁和平,你想做指挥很好,我也支持你。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注意,在中国,指挥——就是领导。你要想当指挥,你就必须要考虑这个问题。你要平时严格地要求自己,要求进步,要求入党,不能太随便了,太自由了。这是我的忠告。”在中国当指挥没想到还有这些条件,还要受到这些可怕的约束,这我哪能忍受,就这样,我便放弃了我曾一度疯狂热于的指挥艺术。
还记得有一次,我向领导提出了一个试验“感觉艺术”的想法,就是想将音乐(听觉)与绘画(视觉)等综合的艺术形式结合起来,搞一个活动。结果领导对我说:“你这些想法并不坏,但太不现实了。我要明白地告诉你,如果你总想搞这些东西,我劝你最好是出国,资本主义社会是会接受你这些玩意儿的。在中国,是社会主义;你要永远记住:文艺是为政治、为工农兵服务的。”这一次次的忠告和告诫,也都成了我所思考的问题。
按理说,我应当非常珍惜这样的条件和机会,应当踏踏实实、兢兢业业地按照乐团及领导的要求来去努力地工作,但不知为什么,我的行为却总是爱出轨,总是搞七搞八的;今天画画了,明天又练书法了,后天又研究什么政治啦、历史啦等等,以至领导或同事们常说我不务正业。当然,听到大家这样说,我也很委屈,也很不服。想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一切压制和打击都未改变我的想法。大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才渐渐地开始思考关于生命的问题。用我的话说:一切勇气都是来自生命的艺术。艺术给了我太多的东西。伴随着矛盾、思考,直到后来这个独唱、独奏组解体,我也就彻底解放了、自由了。
梁和平说:为了思想而思想的思想 是毫无价值的思想
我常说:“为了思想而思想的思想,是毫无价值的思想。”人所谓的思想,不就是为了想通一些事吗?人就是因为有矛盾、有痛苦、有麻烦、有问题,才去进行所谓的思想。想通了,就应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我们把思想当作一个形式化的东西,那就毫无意义了。我不是什么思想家,也不是什么理论者;无论我所想的,还是我所写的,只不过就是为了想通、想明白一些事;如果不这样,我真的不知该怎样面对自己、面对矛盾、面对痛苦、面对人生、面对社会、面对未来。
我们的本来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是谁把我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直是我放不下的念头。我是个绝对忍受不了糊里糊涂地生活的人。凡事都要问个清楚,问个明白。寻求不到事物的本质,我是决不会罢休的。因此,在我经历了许多来自精神上的痛苦之后,我不得不踏上了所谓思想之路。因为我知道,只有在这条路上行走,我才能找到方向;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生命。所以我始终认为:每个人不论地位高低都应当有思想,就像人人都应当锻炼身体一样。但思想不是标榜,也不是炫耀,更不应当成为一种职业。
思想——能帮助我们克服人生的困难;
思想——能为我们减少人生的痛苦;
思想——能让我们的生活更美好、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思想——能让我们的生命更鲜活、更乐观、更快乐、更幸福。
但唯有思想不能成为思想。
人生有太多不得不说的“废话”
记得十多年前,有记者向我采访崔健。当问及崔健的歌词所表现的内容时,我当时说了这样一句话:“在我看来,崔健的所有歌词,都是一些不得不说的‘废话。’”因为,崔健从来都是非常在乎他音乐的。
世界和人,本来是简单而又单纯的。是谁将这一切变得如此复杂?我举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一个A先生请另一个B先生去家里谈事。当然,不能空聊而不喝点什么。于是A先生,便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当A先生将威士忌斟给B先生喝上一口时,B先生突然将威士忌吐了出来(B从来未喝过威士忌),并脸色难看地对A先生说:“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喝?你不是在害我吧?”此时,这个A先生一下子被B先生的举动搞短路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接下来,A先生向B先生去解释威士忌,便成了开始谈话的主题了。
是的,我们的麻烦、我们问题、我们矛盾真是太多了。我们是否浪费了太多的生命;我们是否欠了太多生命的债;我们一生中说了有多少不得不说的“废话”;我们是否应通过思想更该使自己变得简单一些。
我曾对人生有过这样一个勾勒: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先是白;而进入到社会时,便开始浑浊起来;当经历了一切而又再回来时,就成为结晶了。
白与结晶,有着最本质的不同。白——是不透明的;而结晶——则是透明的。
一个只有白,而既没有经历过浑浊,也没有达到结晶的人,是个可怜的人。
一个从白到浑浊,却没有回到结晶的人,是个可悲的人。
而只有从白,到经历了浑浊,再回到结晶的人,才算得上是一个活通了的人。
也只有当一个人真正活通了、活明白了,这个人才是最快乐、最幸福的。有一些所谓老顽童,大概就属于这第三种人。
思想的通道
是不是只有人这个所谓高级动物才拥有思想,我们并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毋庸质疑的,那就是:思想,一定是上天馈赠给一切属灵动物的一份厚礼。
工人有工人的思想,农民有农民的思想,军人有军人的思想,政治家有政治家的思想,企业家有企业家的思想,艺术家有艺术家的思想,科学家有科学家的思想,更不用说,哲学家、思想家等各类知识分子更有着自己的思想甚至思想体系……总之,人人都有思想。只是思想水平的高低、思想问题的深度、思想体现的方式、思想表达的内容、思想来源的通道各有所不同。
有的人,是通过博览群书而有思想的;有的人,是通过生活经历而有思想的;有的人,是经过痛苦磨难而有思想的;有的人,是通过自己的专业学习与研究而产生思想的,等等。而我的情况是,可以说我大部分的思想,差不多都源于艺术所带给我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