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办公室,他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发现几个铁杆部下在躲闪他的目光。
主任却异常热情地迎上来,问长问短。
赵宁把出差的各种票据整理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教给财务。财务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递给他几张纸。一看,是一份新发布的公司管理条例,空白处有香港老板的批示“同意”。条例规定,广州分公司一切事务由总经理全权负责,其他人无权擅自做主;办事处一切经费开始必须由总经理签字批准才能报销;所有需要报销的票据一律由总经理签字后才能报销……
赵宁心里洞若明火,他知道这一个半月的长差给主任提供了另一个发动“宫廷政变”的机会。主任要揽权了!
赵宁冷笑一声,第一次把蔑视的目光投向他一向尊敬的师长,这位师长身上已经找不出一点堪为师长的风范。赵宁眼中充满鄙视,嘴角带着一丝讥讽,“恭恭敬敬”地送上自己的一叠票据让主任签字。主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瞬间恢复了威严,一张张仔细地审核赵宁的票据,然后在审批人处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赵宁,等着他向自己汇报出差的情况,但赵宁却什么也没说便走开了。
次日,主任开会提出以后雇员要经常汇报销售情况,要汇报与客户交往的情况。赵宁看到,雇员们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因为他不懂业务。
以后,赵宁不得不常常向主任汇报业务。望着明明不懂却装作行家,时而故作沉吟状时而微微皱眉不得要领地点评几句的主任,赵宁经常恶心得想吐。
渐渐地,他也不想让自己再受这份洋罪,便开始不汇报不请示也不管事,专心做自己的一摊业务。他常常借故出差,回来向张主任呈上一摊单据,但对所做的业务表示沉默。
主任极恼火,但表面又不好发作,便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有的人居功自傲,不服从领导云云。
赵宁依然我行我素。
这期间,R公司为了表彰广州分公司业绩,奖励了主任和赵宁各一套房。赵宁得了房子并没有喜形于色,他认为凭自己为公司创下的利润自己该得。而主任不仅没有喜形于色,却是怒形于色。背地里发牢骚说自己混了一辈子,得到一套房;赵宁这小子靠自己出的道,混了没有几年,竟然和他一个待遇。不知道那些资本家老板有没有搞错。
赵宁听了也只是冷冷一笑。
但有一件事终于激怒了赵宁。他与主任发生了第一次正面冲突。
因为一个新药宣传品的推广和设计。
R公司准备在中国南方市场推出另一款新药Q1。主管业务的赵宁亲自设计和撰写了广告词。主任不懂业务,却一直想把新品推广之功据为己有。他一次次间接直接地向赵宁索要有关资料及撰写好的广告宣传品,声称要审查。赵宁看透了他的居心,便不搭理。主任干着急却对赵宁无可奈何。
正巧香港同行来广州,主任称香港人在场,说我们已经做好了Q1药品的行销计划,宣传品已经设计撰写好了,说着让赵宁把材料拿来让香港同仁提意见。赵宁知道这位同仁并不负责此药品的研究和推销,他看了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但是他不想当场拒绝主任,把公司矛盾暴露给香港方面,就拿出了资料和宣传品。他看见主任贪婪地读着广告文稿上的每一句话。
香港同仁刚走,主任就拿着这份材料向香港总部报了功。
一个月后,广告宣传品印了出来。不料,香港方面发现出了个错别字,于是电话到了广州分公司。
当着公司每一个员工的面,主任用一种沉痛的语调在检讨:“都怪我把关不严,太相信赵宁了。因为他写的广告词我没有看,没有把好关,是我的错。”
见他青天白日信口雌黄,赵宁不由怒火中烧。主任刚放下电话,赵宁就走进去,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看来你不仅卑鄙,而且低级。”说完扬长而去。
赵宁从此不再给他好脸色看,自己的情绪也严重地影响到了工作。那个月,药品的销量比上个月同期减少了不少。香港方面多次询问,似乎也察觉出端倪。香港老板亲自打电话颇含深意地安抚赵宁。
赵宁感觉,香港方面已经觉察到广州领导层的明争暗斗。与此同时,主任的所作所为也日益引起了雇员们的严重不满。
主任不仅专权,还利欲熏心,他好像要趁退休前这几年捞足资本,利用一切机会捞钱。花公司的钱也大手大脚,请客送礼吃回扣极尽奢华,但是对雇员却百般克扣,连给员工涨工资都百般阻挠。
雇员们拿的钱比别的外企少,便开始动脑子弄钱。他们私下对赵宁说他有政策我们有对策。雇员们利用出差的机会宴请客户,用公司的钱大吃大喝,请客送礼,开假票据,回广州堂而皇之找主任签字报销。赵宁有时候看不过去劝他们几句,他们说这钱我们不花也让他糟蹋了,不如我们一起花。生意是我们做,钱是我们挣,他能花我们不能花?
雇员们完全用一套旧社会雇员对待资本家的手段对付主任。公司的工作开始变得无序,员工们思想、工作涣散。
在这种环境中,赵宁觉得精力在内耗中损失殆尽。
有段时间,赵宁感觉办公室气氛有点紧张,雇员们看他的目光都有点怪怪的。他趁主任不在问他们怎么回事?员工们开始支支吾吾的,最后说他们想发动一场“政变”,用罢工敦促香港方面让主任下台,赵宁上台。
赵宁感到震惊。
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很难想象的,他并不认为香港方面一点不了解情况。但不知为什么公司总部迟迟不表态?在他和主任的争斗中,总公司采取的是一种暧昧的态度。赵宁推测,公司也在观察,在等待。因为主任的社会关系,赵宁的能力都是公司需要依仗的。
对R公司,赵宁很有感情。公司为他提供一片发挥自我价值的天地。赵宁认为在一切情况都没有明朗的情况下“政变”,如果失败,那么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员工都将失去饭碗;而“政变”成功了,他创业初期那种兢兢业业的精神面貌也难以恢复。雇员们有意无意透露出,“政变”的目的是帮助赵宁打下天下后,与赵宁一起坐天下。“有钱同挣”,这完全违背了赵宁的初衷。他需要钱,但他更看重自我价值的实现,他不想为了多挣几个钱失去一块发展的天地。而且凭他的良心,他觉得R公司没有亏待他,他不忍心因为“内讧”让公司遭受因罢工而导致的重大经济损失。
赵宁听说香港老板有意在北京设立分公司,便自告奋勇提出去创业,香港老板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接到老板给他的北京分公司总经理的任命书,赵宁心绪难平。广州分公司就像他一个难产的“孩子”,是他历经“阵痛”生下来,又经过千辛万苦把“孩子”养大,他对这“孩子”饱含感情。赵宁是个念旧的人,是个重感情的男人,他珍惜自己所得到的东西,从不敢、也不愿轻易去打碎一个由心血灌注的悠长的梦。
而现在,他必须丢下他心爱的“孩子”。因为他爱她,他不得不放弃她。
在冬季,他来到了寒冷肃杀的北京。
在春暖花开时节,赵宁又“生”出了第二个“孩子”。
现在这“孩子”在他有序的管理下正在健康地成长着。
但是,那只无形的魔爪又试图伸向京城。他该怎样斩断这只魔爪?
赵宁很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