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莹装作醒悟过来的样子,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站起来。
“哦,James,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李莹淡淡地说。
“你不高兴吗?为什么?”James目光中满是关切,还露出几分担心。
李莹一瞬间委屈得要哭。
“你知道我非常忙。”James望着她的眼睛满是歉疚。
李莹觉得这些天受的苦和累已全然烟消云散。她满脸生动地望着James,颇带几分娇嗔地和James说笑起来。她感觉到钱小姐、李小姐、王小姐……向她投来妒忌的目光。
James离开了李莹的身边。
李莹刚刚收回凝视着James背影的目光,李小姐一脸矜持地拿着一叠手写的英文信过来了。
“赶快帮我打出来,我半小时后要用。”
李莹的感觉还没从James身上收回来,她有些茫然望着李小姐,望着她手里的材料。
“哎,你怎么这么木啊!让你打材料呢,想什么呢?!”李小姐呵斥着她。
李莹的心一下又仿佛掉入冰窟。她重重地接过材料。
刚刚打完李小姐的材料,王小姐又递来一叠资料让她复印。
“你不是现在也没什么事吗?”李莹说。
“我忙着呢,客户马上来电话。”王小姐不屑地说,“哎,你快点啊!”
接着又是钱小姐要发传真,张先生要她马上去邮寄快递,王经理让她倒开水招待客户……
李莹心里特别堵得慌,但是她还是去认真地做每一件事。
日复一日的周而复始,李莹觉得自己成了办公室的勤杂工。什么总经理助理啊!除了James,谁都在使唤她,谁都可以指挥她,谁都可以指责她,而她却不能不听使唤、不听指挥、不听指责,因为她的职位是秘书。
但同时,她又是这个办公室雇员中学历最高、而且她认为也是智商最高、能力最强的人,但是她却干着最低级的工作。
她心里难以平衡。
她并不怕干最低级的工作。她难以忍受的是她每日每时都在被提醒“你是公司的末等公民”。她敏感、自尊心强,她无法忍受自己的人格得不到尊重,甚至日复一日地没有了尊严、没有了自我。
她想哭想骂想发火,但是她在微笑。她明明心里的天平早已经失衡,却摆出一副乐而为之的样子。
她明明鄙视视中国雇员为草芥的香港老板娘,但每当老板娘经过她身边,她哪次不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夫人”。每当老板娘一声令下,她哪次不是边答应着“Yes”边屁颠屁颠地忙头又忙尾?
她明明看不起公室一些雇员对老板老板娘一脸的奴才样,但每当老板老板娘对她堆上难得的笑脸时,她也是从内心涌出一种感激。
每天晚上,她望着天花板,一次一次地问自己:这样的生活对自己有几分意义?她不止一次地想宁可要流浪者的自由和尊严也不能再这么没有个性地苟且;她也不止一次地下决心离开D公司。有一次,她甚至写好了辞职报告,但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出James那双内容丰富的眼睛,耳边响起他低沉的男低声:“我会给你机会,我会帮助你。”
于是她对自己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兮,必将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于是次日,她还是用一个平静的外表包裹着翻腾的内心,去忍耐,去干她不愿干的事。
可是一日一日过去了,转眼间在这个公司做了快一年,却不见James有重用她的迹象。James似乎已习惯了这位能力极佳的硕士秘书天天为他端茶倒水送信函,日日为公司复印打字接收文传做最低级的工作。
李莹一天天地对James失望,她的耐心也一天天地丧失。
于是,在李莹的身上出现了一连串的负效应。她变得烦躁,上班老走神。终于,她第一次犯了一个她自己也知道不能宽忍的大错。
她把一份报关单丢了。这批价值数百万美元正等着进海关的货物,不得不因此而躺在仓库里。James急得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出事的那天,办公室气氛极其紧张,全体雇员都放下手头的工作,帮助李莹找这张报关单,但却没找到。最后James亲自指挥交涉接洽,在两天里补办了一份报关单。公司除了损失一些管理费,总算没造成重大损失。
李莹知道这次漏子捅大了,她做好了被解雇的准备。然后她反而有一种轻松感,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
办公室的雇员也认为,李莹这回十有八九要被解雇了。前一任秘书就是因为丢了一份后果远不如这次严重的商务信函而被James解雇了。雇员们也或喜或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等待这个时候的到来。
但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一切平静如常。
James没再提这件事。
因为事关James,雇员们这次竟然没有人向老板娘报告。
但是李莹沉不住气了。有一天,借着给James送资料,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解雇我,我犯了这么大的错。”
James微笑着说:“你既然已经知道你犯了错误,我为什么还要再解雇你。但以后希望你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