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清赶鸭子般地轰她走:“去去去,回房间看你的书去,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少插嘴。”
任涛裹紧外套,坐下来环视了一圈:“小弟呢?”
“上夜班,今晚不回来。”闻清回答。
任涛舒口气:“太好了,今晚客厅里的床铺就归我了。”
闻清看看林仲达:“该给他煮一碗姜糖茶,不然他准得感冒。”
仲达说:“我去煮。”就进了厨房。
林家人多,房子小,东西堆得拥挤,却因而显得暖和,任涛坐下不久,周身筋骨很快舒缓开来,痒丝丝的很是惬意。他眯缝着眼睛说:“什么是家的温暖?身上的棉衣,灶上的热气,手里一杯滚烫的茶水……七仙女为什么恋着董永的穷家不想回呢?现在我才深有体会。”
闻清笑着挥挥手:“少来抒情吧,刚才进门那样子还不够狼狈呀!”
她已经在紫红色毛衣外面加上了一件棉背心,里里外外走来走去地忙碌,把小弟的折叠式床板放下来,铺上棉褥,罩了一条干净床单,再把小弟用过的被套换下来,重新套上一条新的。
任涛忍不住又要开口:“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半夜敲门?”
闻清正忙着,头也不回地答:“不过是两口子吵架,有什么好问的。”
林仲达双手端一碗滚烫的姜糖茶过来,嘴里还咝咝哈哈地发出声音。他立逼任涛要在烫嘴的时候喝下去,还站着监督对方执行这一条令。任涛才喝几口,汗就出来了,从脖子里额头上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啊哈!”他快活地叫道,“你们夫妇合谋要辣死我啊!”
林仲达笑着说:“要把寒气逼出来。你刚才冻得够呛。”
一碗姜茶下肚,连出汗带辣,任涛的眼睛变得模模糊糊。
他模糊着目光,忽然抬头朝闻清:“问你个问题:假如仲达有一天提出来跟你离婚,你会怎么想?”
林仲达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一跳,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田中清子,那个娇小典雅、柔弱中透出坚韧的日本女人。
闻清扭过头来。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红润而年轻,并且浮着一层暖色调的晕。她又得意又满足地去看林仲达,嘴里说:“他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他,我们两个已经过成一个人了。”
任涛仰靠在沙发上,轻叹一声:“我的天,两个人过成一个人,这需要多少年的默契啊!我想我一辈子也享受不到这样的乐趣了。唯愿我能够守在你们身边长久一些,列席旁观,偶尔抓住一把你们拋洒出来的幸福,就像今天这样……”
闻清忽然眼睛潮潮地想哭,她是为任涛现在的生活而伤感。她想,当他小伙子一般开着汽车满街上跑的时候,他衣冠楚楚笑容可掬出现在熟人面前的时候,他为别人家的一点小事操心劳神东奔西走的时候,有谁想到他心里还藏了这么多的苦涩?他太爱这个世界,希望把他的爱分送给每一个人,只因为他自己得到的爱太少太少!他是多盼着二者之间能够平衡起来啊。
闻清在任涛身边坐下,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任涛,让我们来帮你。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也该给我们机会。你认为我可以做什么?”
林仲达试探着:“或者让闻清去跟她谈谈?女人之间也许容易说话。”
任涛摇摇头,将手臂从闻清的手下抽出来,反过来拍拍她的手,故作轻松地笑着:“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东边下雨西边流,两口子吵架不记仇。《李双双》里的话,记得吗?”又说:“热水有没有?我最好洗个澡睡觉。”
林仲达和闻清互相看看,为任涛拒绝他们的帮助而略略失望。但是他们很快明白了任涛的好心,知道他不愿意把朋友拖进自己的感情纠葛中去。朋友是朋友,家人是家人,两个不同的概念,有时候是真的不能够混淆。
闻清先进卧室,林仲达则像个尽职的兄长,一直等任涛洗澡出来,看着他上床,问他被子够不够暖和,需不需要再吃点夜宵?又告诉他熄灯的位置在哪儿。一切安置妥当之后,才道了晚安回房,顺便关上房门。
任涛这边刚熄了灯,小妹的房门突然悄悄移开一条缝,小妹身上裹了一床被子,像个人形的陀螺,蹑手蹑脚地出来。任涛吓一跳,翻身要往起爬,小妹“唬”地一声,用劲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躺下别动。
“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她蹲下身,压着嗓门跟他耳语。“刚刚为什么不说?搞得像做地下工作。”任涛也学着她用气息说话。
“刚刚他们在。”她指指父母的卧室,“可这话只能跟你说。”
“哦!”任涛郑重点头,拖出一个受宠若惊的长调。
小妹屏了屏气:“你认识我们台长吗?”
“想干什么?”
小妹的脸从裹着的白棉被中浮升出来,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们台里有一档节目叫《今日名流》,每星期六晚上在黄金时间里播出,收视率特别高。我想进这个节目组。”
任涛说:“那就进呗,跟台长说说。”
小妹摇头:“很难。要进的人太多,都想借这个节目出名。”
“小妹想进,我不信台里不让。”
“任叔叔求你了!别拿我开玩笑……”
任涛伸出手,怜爱地在小妹脸上拍拍:“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年轻人想出名是好事,就怕不努力不求上进。”
闻清的房间里忽然有一点什么响动,小妹吓得连忙低了头,蜷缩到被子里,一边小声嘱咐任涛:“千万别跟我爸我妈说这事,他们不让我找你,我们家总是要你帮忙,妈妈觉得太那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