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叹出一口很长的气:“关于我,你还知道些什么?”“一切。”郑倩倩得意地笑起来,“所有我想知道的一切。”
“这有意义吗?”小弟摊开手。
郑倩倩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冲,动作极快地扣住了小弟的手腕。“我要紧紧抓住你!看见吗?就像这样,不让你逃开!”小弟不说话,只把手心用劲一握,整条胳膊的肌肉立刻绷紧和膨胀,腾地一跳,把郑倩倩的手弹了开去。小弟看看郑倩倩,孩子般抿嘴一乐。
郑倩倩那只被弹开的手落在桌面上,半天都没有再动。忽然她“噢”地一声,用一种梦幻似的声音说:“天哪,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这回轮到小弟发愣了。他无法弄懂郑倩倩的思维方式,明明刚刚是他用身体的语言表示了反抗,怎么又引她说出“爱你”之类的话来?这不是有点莫名其妙吗?
两个人晚上吃的这一顿饭,总的说来给人感觉界限不清,既不像一对恋爱中的情侣,又不像两个普普通通的朋友,粘粘糊糊的,撕不开扯不脱的。
饭后是小弟付的钱,挺贵。可小弟认为应该由他来付,他是男人,现在又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郑倩倩对此又是一番感慨和赞叹,她说她从前相处的朋友,吃完饭从来就是拍拍屁股走路,好像该着她欠他们的,好像市委书记的女儿该着款待天下宾客。
就这样,小弟无可奈何地被郑倩倩粘上了。她常常在他当班的时候不请自来,一阵风似的刮进酒店,找小弟说上一两句话,或者仅仅看上他一眼,又一阵风似的刮走。她很知趣,不在他工作的时间找他麻烦,偶尔碰上小弟的同事或者上司,就满脸堆笑,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乖巧样子,令小弟一次次地惊讶,不知道郑倩倩也有如此讨喜的一面。
他被她几乎挟持着去参加她的朋友聚会。他原本就是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在酒店工作了一段时间,耳濡目染地也学会了一点风度和派头,因而西装一穿,越发地有模有样,跟高挑身材的郑倩倩同时出场,活脱脱是西方电影里的一对“金童玉女”,回头率百分之一百。郑倩倩自己稔熟地叫他“小弟”,对她的朋友们也介绍他叫“小弟”,“小弟小弟”亲热地喊个不停,倒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密切。她的朋友都是些“自来熟”,一个个见多识广,场面上没有谁比他们更会调节气氛,三分钟的闲话一扯,马上也跟着“小弟”长、“小弟”短的,外人听着好似他是他们共同的小弟,其实他比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要大个一岁两岁。小弟被他们这个那个稔熟地叫着,心里常常就觉得茫然,弄不清他为什么要跟着郑倩倩到这里来耗着时间,他一点儿也不能适应他们的轻狂和疯闹。
下一次郑倩倩再要拖着他到哪儿去玩的时候,他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拒绝,搜肠刮肚找出一些不成其为理由的理由。郑倩倩哪里肯放过他呢?威胁、撒娇、耍赖,甚至眼泪,女孩子家百般的武器都能用上。不能否认郑倩倩是爱他的,她挽住他的胳膊走在街上时的那份喜悦,摄影家如果碰上会当作经典镜头留进胶片。所以小弟总是不忍心让郑倩倩太过失望。他陪着她的那帮朋友去郊区野餐,左手拎一个硕大的藤编草篮,里面是火腿面包沙拉鸡腿;右肩背一个沉甸甸的摄影方包,里面除了照相机还有摄像机、录放机、掌上小彩电和游戏机,简直可以开一个小小的电器行;背上还搭着只女孩子的精巧双肩包,那是小弟主动替郑倩倩揽到肩上的,他不清楚里面都塞着什么,反正分量也不算太轻。他大步流星地在前面走着,后面的人嘻嘻哈哈两手空空。片刻之后郑倩倩会喊一声:“小弟!”小弟就停下等他们,让他们走得超过自己一段路,然后他再大步流星地赶上去,不知不觉又领了先。如此反复,郑倩倩忽然间就会意识到不对,奔跑过去,执意把小弟身上的某样负担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时候小弟就会感动地想:郑倩倩其实是个好女孩,起码良心不坏。
小弟还跟着他们去蹦过一次“迪”。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到那种疯狂挥霍生命的场所。从前在篮球队的时候,每日大运动量的训练累得他吃饭都嫌筷子沉,娱乐之类的消遣跟他不沾边。之后回家等工作,没情绪出去玩。再之后到了酒店,酒店有歌舞厅,可惜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能去的,再说也就是一个小小的舞池,顾客唱得尽兴时上去三步两步**几下,做不出大场面。他没有想到正宗的迪士高舞厅会有那样的音响那样的灯光,人进了舞厅就不再是人,是野兽是鬼魅是爆炸的气团,千百人汗往一处流劲往一处使,只盼着把屋顶吼炸把地板跺穿。小弟不跳,他害羞,再说他的长胳膊长腿也容易妨碍别人。他站在角落里帮郑倩倩他们抱着衣服提着可乐,活像是业余时间又打工做了郑倩倩的保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舞厅里那一片起伏不停的乌黑的头顶,一心一意要找出哪一撮头发是属于郑倩倩的。有时候他能够找到,因为郑倩倩会远远踮脚朝他送一个飞吻。更多的时候郑倩倩全身心投入疯狂,她的头发就跟几百个男孩女孩的头发混成一片黑潮,涌过来涌过去让小弟晕眩了。
最刺激的是有一次跟郑倩倩到业余体校玩“跳伞”。跳塔真高,站在地面仰头看,就觉得塔顶仿佛耸入了云天。小弟问郑倩倩怕不怕?郑倩倩指着鼻尖说:“天底下没有我不敢做的事。”她说完第一个上。用绳子和铁钩什么的绑紧身子,那伞包就带着她一下子升到了半空。小弟在下面心惊胆战地喊:“要抓紧啊!别松手啊!”郑倩倩却低了脑袋,若无其事地对他招手,做各种各样吓唬他的惊险动作。后来跳伞越升越高,升到塔顶,郑倩倩变成了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鸽子。鸽子随着跳伞自由下落,在空中悠悠****,腾云架雾。郑倩倩尖声叫着,声音从半空中往四面八方飘散,小弟隐约地听到三个字:“我——爱——你——”他在塔底工作人员的注视下窘得满脸飞红,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进去。等到郑倩倩落地,他死活都不肯再上,几乎是从跳塔下狼狈逃回。郑倩倩讥笑他胆小,他闭着嘴巴不作解释,只在心里反复想一个问题:她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喊?一个人在最快乐的时候就要喊这三个字吗?
小弟从来没有跟家里人提过郑倩倩的名字,他觉得没有必要,郑倩倩既不会到他家里来看他的父母,他也不会到郑倩倩家去看市委书记夫妇。他现在的感觉有点像被逼着吃一大块糖,糖味太甜,呛得他嗓子痒痒,可是他又没法当众吐出来。他想这不是恋爱,绝对不是,他们迟早要分手,就看郑倩倩对他的兴趣会维持到哪一天。总之不会太长。之后他要找一个实实在在的姑娘做朋友:容貌说得过去,家境不要太差,有一份可靠的工作,顶好学历比他略高,数理化都能懂一点儿,这样以后对孩子的培养有好处。
现在杨丽丽对小弟的态度也变得有点怪,一会儿热情如火,又是帮他洗衣服,又是从家里烧了好菜带给他吃;一会儿又冷若冰霜,言语带刺,好像跟小弟结了多大的仇恨。小弟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她。他比以前更怕跟女孩子打交道了,似乎看见女孩子就头疼,就生出本能的防范。他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女朋友,世上的女孩子怎么一个个都成了精怪,他的智商在她们身上就是不够用呢!
有一天他在酒店里碰到哥哥的女朋友方静。当时她正从餐厅出来往洗手间走,在过道拐弯的地方他碰到了她。方静好像喝了一点酒,眼梢和鼻翼处洇出微微的红,春光撩人的样子。穿得也很显眼:一件银色闪光面料的小薄袄,下面一条同样质料的小喇叭裙,也是薄棉的,用银线绗出斜斜的小方格图案,短得只到大腿根。再下面是黑色裤袜和黑皮短靴。整个腿部线条绷得笔直,丝质的裤袜被肌肉撑开,泛出一层半透明的光泽。小弟乍一见惊得不敢相认,心里说:这样的打扮只应该出现在郑倩倩身上啊!方静是哥哥的女朋友啊,哥哥的女朋友怎么可以变成“性感明星”的模样?
方静见小弟这副傻傻的样子,不无怜爱地笑了,主动告诉他:“我陪客户吃个饭。”说着用嘴唇朝餐厅那边努一努,腰枝也随着动了动,很自然地展示出某种风情。
“啊,没关系……我只是……”小弟嗫嗫嚅嚅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目光炯炯地盯住他:“别告诉你哥。”
“我不会说的。”
“其实也没什么,做销售嘛!我只是不想让他误会,没那个必要。”
“我懂。”
方静朝他笑笑,走过去几步,忽然又回身:“是不是你交了个女朋友?”
小弟大惊,脸色都有点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方静很优雅地一摆头:“我见过你们两次,一次在街上,一次在这儿。”她用皮靴点点脚下的地。
“我哥也知道了吗?”
“不,我想我没必要跟他说。”方静的意思很明白。
小弟松一口气,转而想到,方静一定是不止一次到古都大酒店来了,她已经成了这儿的常客。他想这世界变化得真快。
“她家里像是挺有钱?”方静忽然问。
“可能吧。”小弟含含糊糊。
“那太好了,我现在顺便做传销,你帮忙动员她买我一台‘骑士健美器’,再让她在她的朋友圈子里宣传宣传,多买几台最好。我会给你回扣。”
“不不,我不要。”
方静“噗”地一笑,伸手在小弟手臂上拍拍:“你真老实。”
她回身走了,迈着窄窄的步幅,轻轻摆动着双臂,走得摇曳生姿。
小弟呆呆地站着,心里想:到底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林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