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涛抬眼看看她,忽然问一句:“记得我妈前两天嘱咐我们的话吗?”
李维华一愣:“嘱咐什么?”
“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我妈在这一天从来不碰荤腥,她要求我们也不碰,否则父亲收不到她烧过去的纸钱。这话我是跟你说过的。”
李维华“啊”地一声:“我忘了。我还特地点了这个饭店里最好的菜。”
“不是忘,是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李维华忽然情绪急躁起来:“不就是这么一丁点小事吗?你知道我每天脑子里要记住多少大事?中央的,省里的,市里的,还有下面那些区县单位……我记得头昏脑涨,恨不能在肩膀上再装一个脑袋!我不可能把家里的事情再搅和进去!”
任涛笑笑:“所以你今天在表演。你想扮演一个细心体贴善解人意的妻子。可惜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起码对我不是。”
李维华满脸通红地坐在任涛对面,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生怕儿子和媳妇翻脸,一个劲地打着圆场:“没事没事,都怪我老糊涂,迷信!人死了哪还能用到钱呢?也就是个心意罢了。什么荤腥不荤腥的?吃,吃,都吃!这么些好菜,不吃才是作孽。”
老太太筷子抖了半天,夹起一块香菇,颤颤地放进口中,连声称赞它的味道。
李维华缓过一口气,幽幽地看着任涛:“我承认今天是我对你做的一种姿态,我用心良苦,只为了维系住我们之间的感情……没想到事情弄成这样。”她摊摊手。“我不相信你对这一切会不理解,你从来都是个聪明人。”
任涛说:“我只是不喜欢做戏。如果你没有真的把你的家人放在心上,又何苦勉强自己来扮演角色。”
老太太急得用筷子点住任涛:“你还不给我闭嘴!维华是当市长的人,怎么说你也要给她留面子!”
任涛张开两手,半空中往下按了按:“好吧,看在我妈的份上,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从现在开始,我们仍旧还是幸福的一家人。”
李维华站起身,张罗着找切蛋糕的工具。“刀子呢?小姐!”
进来一个穿丝绒旗袍的领班模样的女孩子,悄声在李维华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李维华点点头,把刀子交给任涛:“我得到那边去一会儿。求你让妈把这顿饭吃完。我会让厨房重做几个素菜端过来。”
老太太眯缝了眼睛看着李维华匆匆出门,叹口气说:“维华她不容易,一个女人家。”又责备任涛:“不是冤家不聚头,老话说得一点都不错。你们两个人在一块儿,磕磕碰碰也二十多年了,臭脾气怎么一点都不改呢?”
任涛笑着,静听着老母亲的数落,一边拿刀子把蛋糕切开,送到老太太跟前的碟子里。大酒店里特制的鲜奶蛋糕,味道自然比老家县城作坊里的东西强上百倍,老太太吃到嘴里,越发的感慨良多,联想起任涛小时候家里吃的都是些什么粗食,又可惜老头子死得太早,没有能够享到今天的福。最后还总结出一条真理:世上人的命终没有十全十美的——想好好过日子的人没权没钱;有权有钱的人又不会好好过日子。“人就是这么贱啊!活到我这个岁数才能马马虎虎明事理,待到明白了事理,腿一蹬又万事不管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忽然转了话题,问任涛:“饭店里不会没有厕所吧?”
任涛差点儿没笑出来,他觉得老母亲这种问话方式非常有幽默感。他抓住老太太的胳膊,一直把她带到过道尽头的洗手间,因为男女有别的原因才没有跟进去。
问题偏偏出在任涛没有陪着进去。大酒店的洗手间太讲究干净了,老太太进去之前,打扫卫生的勤杂工刚刚拖过一遍地,瓷砖地上不免湿湿的滑滑的。老太太平素穿惯了布鞋,这天为赴宴特地换了一双皮鞋,走起路来脚趾就抓不住鞋底似的,颤颤巍巍走了几步,感觉着脚下往前“吱溜”一下子,身子已经凭空歪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
任涛守在门外,听得里面动静很大地一响,心知不妙,也顾不上女厕所不女厕所的了,推门就冲了进去。老太太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因为后脑勺着地的缘故,人闭了眼睛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如同死了一样。任涛这一吓,头里面“轰”地一声炸开了,冲到门口大叫:“快来人帮忙!”又折回去抱起老母亲,没命地往楼梯口跑。
一时间整个二楼餐厅内外轰动,小姐们纷纷拥上来帮忙,按电梯的,打电话的,帮着任涛抬手托脚的,个个紧张得不行。李维华听到动静赶着过来,一见老太太昏迷不醒的架势,吓得脸都脱了色,顾不得招呼客人,跟着一群人挤进电梯。
出得大堂,酒店的一辆小型中巴已经停在门外。任涛抱着老太太一抬腿就上了车,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蛮力。李维华紧跟上去,一边关了车门,吩咐开到最近的医院。一路汽车风驰电掣,任涛脸色铁青,拒绝回答李维华的任何问话。
前后不过十分钟时间,老太太已经躺到了急救室里。没等医生做完检査,她自己悠悠地又醒过来了,原来是后脑勺受到撞击,暂时的昏迷,并无其他严重问题。可是因为身子倒下去的时候一只胳膊下意识地支撑了一下,小臂骨折。这是老年人摔倒后常会发生的事,不幸中的大幸。
接骨,上石膏,固定夹板,又打了止疼针,一场忙乱才算过去。老太太被折腾了个够,躺在**还安慰任涛:“没事的,骨头断了还会长,能吃能喝就是好人一个。”又说:“你可千万别怪维华,她是好心要让我寻个开心,我只不该出风头穿那双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