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了,我心里被掏空了一般。我愣愣地坐在阳台上,愣愣地望着窗外。窗外清风吹过一阵,又是一阵……窈窕的柳枝随风一会儿晃到左,一会儿摇到右……我的心飘飘浮浮不知道该飘到何处?
他走了。不知身在何处,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在哪里,他不想让我捕捉他的踪迹,他害怕我的呼吸,他恐惧我的身影。
原本最亲的亲人,却形同陌路。这到底是前生后世哪世的纠结?
过去曾听说,很多关系疏远的夫妻,因为人生灾难中的相互扶持,唤醒了人性的美丽,夫妻重新和睦。我从没有想过去制造疾病换取夫妻和谐的机会。但健伟突然重病后,我脑中多次闪现过这句话。我想好好照顾我的丈夫,希望我能在他软弱的时候给他力量,希望我的真诚能化解过去的痼疾,修复我们伤痕累累的感情。
但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疾病不仅没有让丈夫打开紧锁的心,反而让他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藏得更深裹得更紧,我攻不破进不去。我加倍地小心加倍地压抑情绪,却依然在不经意的情绪闪失中触碰到他内心的“痛苦之身”;我不经意触犯的点滴,在男人身体和心灵双重痛苦的“当下”,十倍百倍地被夸大成了我对他雪上加霜的“罪”。这无法言说的旧恨新仇,使我们这对夫妻近在咫尺却心隔万里。以至于他即便是病体之躯也宁可抛掷于郊外,也不要闻到最想关心他的女人的气味。这是怎样一种畸形的关系?看到病重的丈夫都要远离自己,还有比这个无情的事实更让女人沮丧的吗?
但我心情再沮丧也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他是个病人。我每天晚上都会给他一个电话询问他身体。他却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来过一个电话。电话内容都小心翼翼地回避可能会发生冲突的言辞,但电话线传来的他的冷淡和我的沮丧还是如同无形的压力,相互搅扰着我们的情绪,以至于还是会时不时地因为一个感觉一个情绪引起电话里的无端冲突,简直防不胜防!
有一天和一个朋友聊起健伟的病,朋友惊讶地说:“你老公刚刚脑梗过,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住在郊外?万一再发病怎么办?你应该过去陪你丈夫。”
回家我就给健伟电话,转述了朋友的话说:“健伟,要不我向公司申请休假过来陪你一段时间?”
“你别过来!我能照顾自己不需要你陪!”他口气急促地唯恐阻止我不及。
听他这种口气我内心不悦,但还是尽可能平静地说:“那要不你还是回家吧,我好好照顾你。”
他听我让他回家口气马上变得不耐烦:“我这里住得好好的回来干什么?我心脏很脆弱,经不起你折腾!”
“健伟,天地良心,你生病以后我是不是想好好照顾你?我怎么折腾你了?你非要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才甘心吗?”我委屈加抑郁加激愤,难受得无可复加。
“你怎么折腾我还要我说吗?我可不敢奢望你照顾我,能给我一份安宁我就谢天谢地了!”他电话里的声音控制不住丝丝的恨意。
“安宁?谁不想要安宁,我不想要安宁吗?我不想给你给我自己安宁吗?我天天为你的做的不是为了我们家庭和谐安宁吗?”
“你做什么了?除了天天和我闹你做了什么?”男人不耐烦地说。
“你居然问我做什么?我为你为这个家兢兢业业地付出一切,你居然还问我做了什么?”我郁愤地说。
“我没有为家里做吗?我为这个家连骨头渣都快榨干了,你还来和我比谁的付出多吗?”男人电话里的声音又开始失控。
“徐健伟,你说话为什么总这么难听。我和你的过去真的这么不堪这么不美好吗?”
“美不美好你自己知道!”
“好吧,既然觉得我的付出毫无价值,我们的生活充满痛苦,我们何必继续这么痛苦地维持这个家庭?我们离婚好了!”激愤之下我大声喊出了这番话,但离婚二字喊出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让我快要窒息。
“离婚?你居然在我病到这个程度和我谈离婚?觉得我没有油水可榨了是吗?”男人咬牙切齿地说,电话里的声音悲愤满腔。
“徐健伟你真是个浑蛋!是我要和你离婚吗?是你根本不想和我好好过日子!这么纠缠折腾的生活你觉得有意思吗?你天天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天天让我活在内疚痛苦中,我受够这种日子了!”
“你随便!”
“徐健伟,你问问你的朋友,有哪个妻子会不知道丈夫住在哪里,不知道丈夫的电话号码,你和我之间还有一点信任度吗?”
“告诉你让你冲上门来折腾我啊?”男人冷酷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你想离我就要跟你离啊?你想干什么我就要陪你干什么吗?”男人愤怒地说。
“姓徐的,我不欠你的。你别折腾我!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过不了就离婚好了!”
“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关机!”男人电话里除了冷就是冷。
“你浑蛋!你这么对待我你还是人吗?”我哭喊着。
电话被挂掉了。我打回去,是关机的声音。
一连五天他都没有开机。我生病的丈夫就这么再次失踪。
这五天,我又惊又怕又恨又怨,我担心他出事,却不知到哪里去找他;我恨他的无情,却无法阻止他情感离去的脚步。我觉得日子简直暗无天日,却不知如何去拨开乌云见晴天。
往下的路怎么走?
我无论做什么都破不了他沉积在心里的坚冰。
而他又冰上加水水上加冰,宁愿蜷缩在自以为受害的坚冰里生活,不肯自我化冰走进阳光。
这样的生活不仅会让他受伤更让我窒息。
既然走不下去,我是否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