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的本意,或许是想用吼声吓退来人,免得它接下去再费大事,所以它吼过几声之后,又趴下去恢复了对来人不屑一顾的架势。可它没有料到海力布是一个天生的好猎人,一个听到虎吼狼嚎就兴奋、就想冲上去拼死一搏的猎人。海力布打量了双方所处的位置之后,佯作后退,却借着满山岩石做掩护,一声不响地迂回到老虎的背后,拉弓搭箭,准备伺机下手。老虎倒是灵醒,嗅出海力布到了它的背后,马上察觉到对方的企图,掉头向海力布猛扑。老虎纵身跳起的瞬间,喉咙暴露在海力布的弓箭之下。海力布眼疾手快,嗖地射出一箭,正中老虎喉部。这一箭力道极大,箭头深深地扎进老虎的喉管之中。老虎痛得凭空蹦起一丈多高,山呼海啸地对准海力布猛压下来。海力布敏捷地跳到旁边,顺手将一把箭镞戳在原地。老虎体型庞大,眼睛看到了海力布的动作,身子却闪避不及,落地时整个腹部都被箭镞刺中,顿时鲜血喷涌,喘息不止。海力布趁势再往老虎脑门的位置补射一箭,老虎终于翻倒在地,一番挣扎之后,蹬腿咽气了。
海力布使出吃奶的力气拖开老虎,扒拉着腥臊味扑鼻的杂树和草丛,进到洞内。走了一二十米的样子,远远见到前方红光闪烁,宝气逼人。他闭上眼睛,静默片刻再睁开,昏暗中的一切就清楚起来,果然看见石壁上凿有一个凹坑,凹坑里躺着一块通红发亮的石头,大小如鸭蛋一般,盈盈一握,外表白色,光滑透明,红光是从石头的内里迸射出来的,岩壁四周都被这宝光映得通红透亮。海力布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去拿石头,却听到岩洞顶上有一声凄厉的怪叫,然后是呼啦啦一阵风响,一只通身漆黑的秃头老雕平张着翅膀,恶狠狠地朝着他俯冲下来。洞里的地方太小,海力布蹲下身子都无法让开,被老雕那两只铁钩一样的利爪抓住了前胸。爪尖刺破海力布的衣衫,扎进他的皮肉,他感觉胸前一阵剧痛,就有两股血流热乎乎地淌下,把腰带都浸得湿了。
老雕第一个回合得手之后,不免得意,乘胜追击,弯弯的铁嘴直冲着海力布的眼睛啄下去。一瞬间里海力布的眼睛和老雕的眼睛靠得很近,海力布看到了老雕眼里的凶狠和老辣。它这样夺人性命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它的动作既稳又准,不容人有丝毫回手的余地。
可是老雕没有想到海力布虽然年轻,也是一个历练多年、很有经验的猎人,他勇敢敏捷,而且力大惊人。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海力布没有躲避,更没有慌张,而是迎着老雕的气势,借它俯冲下来的力道,双手卡住了它的脖子。老雕透不过气来,双腿乱蹬,利爪更深地刺进海力布的胸膛,疼痛使海力布撕心裂肺。但是海力布知道他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放手,只要他稍一软弱,老雕的尖嘴就会把他的眼睛啄瞎。海力布和老雕就这样生死对峙着,他的双臂直直地伸着,双手像铁钳一样,拼命卡住老雕的脖子,一点一点地钳紧、合拢,他甚至已经听见老雕的喉管被他卡断时的咯咯的声音。终于,老雕一阵抽搐之后,身子软了下来,翅膀也耷拉到了屁股后面,脑袋歪在海力布的手上,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海力布扔下死雕,把岩壁上的宝石抓过来,揣进怀中。说来也奇,石头一贴住海力布的胸膛,他流血的伤口就收干了,长痂了,不再有丝毫的疼痛。这样,他沿着来时的山道,手脚并用地爬下岩峰,回到山脚。
见到海力布平安下山的当地人,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合不拢嘴巴,以为自己一不小心撞上了神迹。
海力布怀揣着宝石,心急如焚地赶回山村。一路上他都在想:龙女见他拿到了宝石会如何高兴;龙女的父亲东江龙王为什么要害怕这块石头;龙女将永远留在山村跟他过日子了,他们这一辈子要生几个孩子,房子翻盖成几间,院门垒成什么式样……他手里摸着那块宝石,脚底下一刻不停地赶路,直想得浑身发热,心里和眼睛里都是止不住的笑。
转过山脚,进了村庄,正是中午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屋顶上炊烟袅袅,惟独他家的烟囱口没有动静。海力布心里一沉,双腿软软地靠在门外树下,连推门进屋的勇气都没有了。
邻居大妈过来招呼他:“海力布啊,你还不知道吧?你不在家的这两天,你的好姑娘被她的娘家人带走了。”
海力布如雷轰顶,一把抓住大妈的手:“快告诉我,来人长什么样?我妻子走的时候可曾留下什么话?”
“来接她的人红脸膛,手上只长了两根手指,不像人手像虾钳,模样凶神恶煞的。你的心上人走前什么话都没有说,光是哭,不像回娘家,倒像被绑架。唉呀,海力布啊,她肯定是舍不得离开你。”大妈说着,疼爱地望着海力布。
海力布谢了大妈,连家门都没有进,转身赶往山脚下滚滚东江边,对着江水大声呼喊龙女的名字。江水应声而动,呜咽地翻滚起来,浪花越来越大,浪头越来越高。不大工夫,从浪头里涌出一个穿青衣的少女,梳着俏丽的螺丝发髻,衣服上印着一圈一圈螺形的花纹,眼皮上贴着一片一片闪闪发光的贝母饰物。她对着海力布鞠一个躬说:“猎人海力布,我是龙女的小姐妹,她现在被龙王关在龙宫里不能出门,知道你来找她了,让我转告你说,如果你拿到了拉河干,就赶快用起来吧。”
说完这句话,浪头打一个滚,青衣少女消失不见了。
海力布经她提醒,才想起一直揣在怀里的宝石,连忙掏了出来。红通通的石头把他的手心都映成血的颜色了。可是他不知道拿这块石头怎么用,琢磨来琢磨去,想着石头的名字叫做拉河干,不如拿绳子拴住在水里面滚着试试吧。他就把腰间的带子解开来,拴在石头上,投进江水中。
奇迹发生啦!在石头滚过的地方,江水哗哗地退后,退得汹涌澎湃,波翻浪滚;退得干净彻底,杯水全无。干涸的江底就像好多年都没有水流经过一样,地面板结裂开,灰白一片,死气沉沉。大大小小的卵石层层堆叠。昔日沉没江中的渔船残骸四处散落,隐约可见。来不及随水退去的鱼虾顷刻间在江底晾成了干尸,腥臭扑鼻。
海力布惊奇了好一会儿,心里才明白过来:眼前荒芜的江底就是东江龙王的水底世界,拉河干把这个世界彻底摧毁了,龙王自然就害怕了。他明白过来之后,拉着宝石在江边一个劲地走。走得快,江水就退得快;走得慢,江水也退得慢。他一时高兴,拉起宝石发力地沿江飞奔,江水便拼命从他眼前后退,浪头都来不及翻卷出来,只在水底下发出沉闷的雷一样的鸣声。
拉了足有十里路的样子,江面上终于跳出来一个红脸大汉,头发是硬邦邦往上竖着的,像是龙虾的须毛,手上的指头果然只有两根,跟虾钳无二。他远远地朝着海力布大喊:“鲁莽的年轻人,请你别拉啦,龙王的宫殿都被你动摇啦!”
海力布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要帮不讲理的龙王说话?”
红脸汉子答:“我是龙宫里的虾总管,龙王派我来找你说合,要出钱买下你手里的这个宝贝。”
海力布摇摇头:“宝贝是我用生命换回来的,给多少钱我也不会卖。”
红脸汉子从怀中掏出两颗明珠,每一颗都是晶莹圆润,大得像婴儿的脑袋。“看见了吗?这是世上最珍贵的夜明珠,你有了它们,可以换回用不完的钱,娶回人间最漂亮的姑娘,一辈子过上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
海力布咬死说:“再漂亮的姑娘我也不稀罕,只想要我的龙女跟我回家去。”
红脸汉子故意把夜明珠在手心里盘来盘去,碰出悦耳的响声:“年轻人啊,世上跟龙女一样温柔的女人有的是,可珍贵的夜明珠不是谁都能够拥有的。你失去这个发财的机会,将来要后悔的。”
海力布淡淡一笑:“没有我心爱的龙女,就是金山银山堆在面前,我又怎么能够快乐?”
虾总管不能把海力布说动,一个猛子扎回江底,找龙王复命去了。海力布继续拉着宝石在江边走,一走又走了二十里。浩浩的江水已经被宝石吸得快干了,两边陡峭的江岸都露出来了,大一点的鱼儿已经搁了浅,黑黑的鱼背现在水面上,尾巴一甩一甩,呼吸很困难。
一个青脸老头儿把脑袋拱出江面,蟹钳一样粗壮的胳膊朝海力布挥来挥去,吆喝道:“大胆的猎人海力布,别拉了,我是龙王跟前的蟹大将,你有什么要求,龙王爷请你到他的宫里说。”
海力布心里想,可别是龙王的计谋,要把他骗到江底淹死。可是他又想,不见龙王的面,怎么能够要回龙女呢?他就理直气壮地跟着蟹大将往前走。
蟹大将倒不像是要害他的样子,他领着海力布往前走,胳膊一直举着,不住地左一挥,右一挥,像笤帚拂尘一样。在他拂过去的地方,江水哗哗地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贝壳铺就的亮闪闪的小路,海力布便轻轻松松踏着这条路往江底深处走。
走到水晶做成的透明龙宫前,海力布举目四顾,才发现拉河干的神力实在太大了,龙宫的屋顶已经被急退的江水冲坍,墙壁也裂开了一道道的长缝,一人抱的梁柱歪歪倒倒,再也经不住一点点折腾。难怪龙王急于求和,再僵持下去,他那把用贝母镶嵌的宝座肯定不保。
龙王是个圆头圆脑的白胡子老头儿,两边的额角上长着两个褐色树桩样的硬疙瘩,脖子上挂着长长的珍珠串,一共串着九九八十一颗珠子,每一颗都有鸽蛋那么大,颜色由浅入深,光洁圆润。他身上的袍子是织金嵌银的,绣着一条张牙舞爪腾飞的红龙,被水晶宫的光线照射着,华丽得耀人眼睛。他的眼睛滚圆滚圆,鸡蛋一样凸起在浓眉下。鼻子又扁又平,肥嘟嘟如一块不规则的肉瘤。嘴巴也怪,嘴角一直咧到耳根,说起话来牙齿关不住风,咝咝地响。
龙王见了海力布,鼻子里哼一声,手指头朝海力布勾了一下,示意年轻人跟着他走。两个人走到一个红色珊瑚搭起来的厅堂里,龙王“哗”地拉开门,一脸傲慢地说:“鲁莽的年轻人,看看我宫殿里的姑娘们吧,每一个都不比我的女儿长得差,你只要看中谁,我立刻就让她跟你走。”
海力布一抬头,只见厅堂里齐排排地站着十来个美人儿,穿着一色水红色的长裙,头上插着珊瑚雕成的花儿,每一个都是脸白唇红,千娇百媚,国色天香。一见海力布露了面,她们像是训练好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拥上来,这个拉他的手,那个扯他的脚,飞着媚眼儿,做着娇娇的笑。
海力布急忙地退到门后面,一脸坚决地告诉龙王说:“你给我一个金子做的姑娘,我也不会稀罕,我只想要你的小女儿跟我走。”
龙王惊讶地问:“难道她们一个都不中你的意?”
海力布回答说:“我既然跟龙女相爱,眼睛里就再也放不进别的姑娘的身影。”